李澤言從血液研究中心出來的時候，手裡的牛皮文件袋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心頭堵著一股難以宣洩的寒涼，驅車直奔李心怡市中心的高檔公寓。
一路上他闖了兩個紅燈。方向盤被他握得太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車載導航安靜地播報著路線，他的腦子裡卻什麼聲音都聽不進去。
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捅他刀子的，全是他最親，最疼愛的人。
他把車停在李心怡公寓樓下，然後大步走了進去。
李心怡開門時，一身柔軟慵懶的家居服，長發鬆松挽著，眉眼還帶著午後小憩的惺忪鬆弛。
看見門口的李澤言，她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臂，語氣嬌軟自然：「哥？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她掛在臉上的笑在看到李澤言鐵青的臉色時僵住了，他眼底翻湧著怒火，沒有半分往日縱容寵溺的模樣。
李澤言撥開他，踏步走了進去，坐在沙發上，把手裡的文件袋扯開，抽出那份藥物檢測報告，重重攤到她面前：「看看這個，你認識嗎？」
李心怡目光下意識掃過報告標題，當D-Oxy Overload一串專業字樣映入眼帘時，她臉上血色盡褪。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剖開，她指尖微顫，卻還強裝茫然，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哥，這都是專業術語，我看不懂啊……」
「李心怡。」
李澤言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克制，「你不要跟我裝傻。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小周護士婚禮的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藥是你弄來的，局是你設計的。還要我拿出更多的證據嗎？」
謊言被當面戳穿，李心怡身子一晃，踉蹌後退半步，跌坐在沙發邊緣，聲音發虛：「哥，你聽誰亂傳的？你別被人挑撥……」
「夠了！」
李澤言猛地吼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面前這個他從小護到大的妹妹，「李心怡，從小到大，我什麼事都護著你。你在外面惹了禍，我幫你處理；家裡闖了禍，我替你擋著。我沒有捨得讓你受半點委屈吧？」
「我真的想不到，我拼盡全力疼護長大的妹妹，會用這種陰毒卑劣的手段，反手捅我最深的一刀！
這一聲怒吼，徹底擊碎李心怡最後的偽裝。
豪門千金從小到大被縱容出來的偏執驕縱與自我感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眼淚瞬間洶湧而出，她不再辯解遮掩，反而抬眼瞪著他，帶著一腔理直氣壯的委屈與歇斯底里。
「是！就是我做的！我一點都不後悔！」
「我就是看不慣！我就是覺得王勝男根本配不上你！」
「她強勢冷硬，凡事跟你爭對錯，從來不會低頭遷就你！可林詩音不一樣，她溫婉大度，最會體諒順著你！她是你的初戀，溫柔妥帖，哪一點不比鋒芒畢露的王勝男強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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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渾身發抖，積壓許久的嫉妒與失衡盡數宣洩。
「以前你眼裡只有我，最疼我，最寵我！可自從王勝男出現，你整個人都變了！她還沒嫁進李家，就把你迷得是非不分！」
「你為了她，當眾扇我巴掌，不顧我的臉面，不顧兄妹情分！憑什麼？憑什麼一個外人，能搶走我全部的哥哥？！」
「我做這些不是害你！我是為你好！我是想把你拉回來！我想讓你娶本該屬於你的良配！我到底哪裡錯了？！」
她是被李家錦衣玉食，眾星捧月養大的千金，一生順風順水，被無限縱容。
也正因如此，她極度自我，極度偏執。
在她的世界觀里：只要動機是「為哥哥好」，手段無論多越界，全都情有可原。
李澤言愣住了。
看著面前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聽著她嘴裡那些振振有詞的「為你好」，心裡翻湧著一種比憤怒更深的失望。他以為她會後悔，會愧疚，會認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可她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起身，把右手猛地揚了起來。
李心怡看著那隻高高揚起的手掌，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她不是沒有挨過打，幾個月前，就因為她去找王勝男，多說了幾句，李澤言就打了她一巴掌，那是她人生最大的屈辱。
她沒有躲，也不再辯解了。她閉上眼：「你打吧！打吧！你早就想為了王勝男打我了！」
「反正我在這個家裡本來就是多餘的！」
「爺爺眼裡只有廣盛基業，父親眼裡只有家族權衡，母親眼裡只有父親，所有人都在為利益活著！」
「唯獨你，曾經是我全部的底氣。可現在，你眼裡也只剩王勝男！」
「現在為了家族利益，你們毫不猶豫把我推出去聯姻，賣給周家換資源！我從頭到尾就是一顆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你打！打死我最好！活著沒人疼、沒人在意，我早就累了！」
哭聲嘶啞絕望，字字都是豪門冷漠家庭養出來的病態偏執。
李澤言那隻高高揚起的手，終究沒有落下來。
他僵在那裡，最終慢慢放下，頹然坐回沙發，身心俱疲。骨肉親情，是他這輩子唯一的軟肋。
「好了，別哭了！」
她看著李心怡，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藥，從哪裡來的？」
她淚痕未乾，嘴唇反覆顫抖，遲疑許久，才小聲開口：「是……李可馨寄過來的。」
「這怎麼又跟可馨扯上關係了？」
李可馨自幼被三嬸嬌養，看似閒散無爭，李廣文向來謹慎，不給她集團任職，遠離權力紛爭，在外人眼裡只是個貪玩享樂的旁系千金。
不過她還算比較有出息，畢業後在臨省一家著名的醫藥研究中心工作。
李心怡心虛垂眼，底氣全無，支支吾吾解釋。
「她在臨省醫藥研究中心任職……她在我們的私群里說，這是內部試驗品，少量服用沒有嚴重副作用，只是一種能產生短暫情感依賴的東西，圈子裡有人當情調玩具用，效果顯著。」
「情調」二字，被她從喉嚨里艱難擠出來，虛浮蒼白，毫無底氣。
「她說圈子裡很多人都試過，很安全，只是玩鬧助興。我一時糊塗，就托她偷偷寄了一瓶……」
李澤言瞬間理清所有隱線。
他從來沒有正經關心過這些弟弟妹妹們的私生活，突然聽到有些頭皮發麻。
「群信息拿來我看看！」李澤言說道。
李心怡瞬間慌了，慌忙搖頭：「哥，別……那群里的東西很亂，都是小輩私下玩鬧的內容，不適合看……」
李澤言伸出的手縮了回來，他相信李心怡說的是真的。
「不要再接觸這些藥物，告訴李可馨，散播出去就已經違規了！」李澤言氣的甩了甩手。
「知道了！」
李澤言已經不想再去深究了，此刻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追問了。他現在只想離開這裡。
他轉身，大步的離開，對妹妹的一個巴掌，打沒了自己的婚姻，打偏了自己的人生軌跡。骨肉親情，他終究還是下不去手，李心怡因為沒有安全感帶來的性格偏執，他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
想來想去源頭指向了這重利益輕感情的豪門規矩。
李澤言再次出現在王勝男面前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坐在王勝男辦公室的椅子上，低著頭，像一棵被暴風雨摧折過的樹。他把剛才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講了。
「勝男，說到底都是怪我，沒有教育好她，導致性格偏執，犯了這種錯誤！」
「藥源查清了，出自臨省醫藥研究中心，被李可馨借圈層名義私下流出，在豪門小輩圈子裡私下流通濫用……」
他沒有說完，但王勝男已經聽懂了，她的小圈子確實夠亂的！
王勝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抬眼，眼底滿是無力：「勝男，她是我從小帶到大的妹妹。她蠢，她偏執，可我……終究下不去狠心毀她。」
王勝男靜靜聽完全程，神色自始至終平靜淡然，沒有驚訝和憤怒，全然在預料之中。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聲音平靜而理性：「我知道你下不去手。我早就料到了。」
李澤言抬起頭看著她。
「李心怡從小缺愛，敏感偏執，這是李家的環境造成的，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王勝男說：「但這不代表她做的事情可以被一筆勾銷。從實驗室流出違禁品，她已經違規了，這不是輕飄飄一句就能洗白的。」
李澤言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王勝男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條件：「我可以選擇不追究這件事。但我有一個條件。」
李澤言抬起頭看著她。
「她不是在聯姻麼？只要她改過自新，不再站隊李廣文，能說服周家，聯合你增持廣盛集團的股份……」
李澤言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個條件。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地問道：「就這？」
王勝男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輕描淡寫：「我知道你在等著翻牌的機會。我還是看好你當家的廣盛集團。李廣文跌落了，也算讓我順口氣。」
「你還是在為我好？！」李澤言難以置信。
「為你好，也是為我自己好，我不想再這件事上糾纏了，出了這口惡氣，咱一筆勾銷！」
李澤言看著她，有感激，有愧疚，他只當王勝男是在為他著想，為他鋪路，為他爭取周家的資本支持，他點了點頭。
王勝男笑了笑，她並沒有釋懷那些傷害，也沒有被他們兄妹的骨肉親情打動。
李心怡確實有錯，但她不過是別人遞過來的一把刀。現在把這把刀折斷，幕後操縱的李廣文就會立刻警覺，就此擺脫所有嫌疑。
李澤言是她眼下最重要的同盟，她不能逼他親手處置親妹妹，把戰友變的不確定。
所謂原諒，只是權衡利弊之後的交易。不追責任，但要有實實在在的約束和補償。穩住李心怡，借她拉動周家的資本，證據全部留作後手，團結一切能用的力量。
受過的傷害不會就此抹去，只是暫且按下，先除掉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