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從微開的窗縫溜進來,公寓裡還浸著深秋的涼。
王勝男靠在柔軟的沙發里,神色清淡沉靜。她正打量著對面端坐的李澤言。
「可以告訴我你的布局麼?」
李澤言看著她,眼底藏著連日博弈沉澱下來的疲憊,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他猶豫片刻,終究低笑一聲,鬆了幾分緊繃的神經:
「本來是集團內部的商業機密。」
但他目光落在王勝男淡然的眉眼上時,語氣軟化下來。
「不過你一個醫生,不涉權斗,不碰資本,只是旁觀者,告訴你也無妨。」
王勝男沒有接話,就那麼安靜坐著,靜待他繼續。
李澤言收斂笑意,脊背微微挺直,神色開始變得鄭重起來。
「我昨天和心怡深談過一次。不是兄妹閒談,是先親情,然後是徹底的利益談判。」
「按你之前的布局,我壓下所有私怨,給了她唯一的退路。她徹底想通透了,已經主動和周予安達成了口頭協議。周家願意借聯姻名義入局,在二級市場分批掃貨,幫我們增持廣盛流通股份,保底百分之二點五。」
王勝男依舊安靜靠著沙發,微微低著頭,換了個更鬆弛的姿勢,繼續傾聽。
她清楚,豪門聯姻從來不是感情綁定,是資本押注。周家絕不會平白無故站隊救人,一定是雙向押注。
李澤言看懂她眼底的疑慮,主動補齊籌碼邏輯。
「我讓心怡全權許諾。只要我能順利執掌廣盛實權,三年之內,我穩住集團主業,肅清內耗,保證整體業績翻番。除此之外,我給周家最核心的紅利,智康醫療科創板上市,開放百分之二十原始股名額,允許周家戰略入股。」
這句話一出,全盤邏輯徹底落地。
王勝男唇角勾起一抹極輕,通透的嗤笑:「對內深陷內耗,處處掣肘,行事還要處處顧忌情面;可對外出手,你向來夠狠也夠准。」
王勝男戲謔地說:「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哇,李先生!!」
她只是笑了笑接著說:「智康醫療是李廣文手裡最優質,最具備上市潛力的核心資產,也是他準備留給自己嫡系,抬升身價的肥肉。周家必定是覬覦這塊蛋糕的,只是一直沒有入局埠。」
「李心怡的聯姻本是李廣文布的局,用來綁定外部資本,穩固自己派系的話語權。現在被你半路截胡,把他的棋,他的資源,他的聯姻籌碼,全部轉化成了你上位的墊腳石。」
「這一局,你才是真正的唯一受益人。」
李澤言低著頭沉默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沉斂的無奈,最終長舒了一口氣。
「我沒得選啊,想要破局,只能借勢,換勢。所有能撬動的籌碼,我必須全部用透。」
「周家逐利,無利不起早。不給他們實打實的上市紅利,他們絕不會冒著得罪李廣文的風險,提前押注我這個暫時失勢的繼承人。」
王勝男點頭,淡淡追問:「籌碼換援軍,思路沒有問題,怎麼還有難處?」
李澤言眉心微蹙,透出一絲少見的無力:「二叔那邊進展順利,他深耕集團數十年,人脈底子厚,已經悄悄聯絡了大半中立小股東,收攏散股,穩固我們的基本盤。」
「唯獨姑母這裡,卡著一步死棋。」
他緩了口氣,細細拆解自己的難處:「姑母手上持有廣盛三個多點的股份,份額不算多,卻是至關重要的中立籌碼。股東大會投票,各大派系相互拉扯僵持的關頭,這部分票數,足以撬動局勢的偏向。」
「可她名下瀾海醫療持續虧損,資金鍊緊繃,自身經營自顧不暇。老爺子住院之後,她不敢站隊,不敢押注,也無力捲入內鬥。」
「三叔掌權後,手段陰狠,她一旦公然倒向我,只要三叔略施手段,她的公司隨時資金崩盤。」
「我現在手裡沒有實權,沒有現金流,沒法給她輸血兜底。我明明知道她是關鍵助力,卻只能看著她保持中立,半點勁使不上。」
這番話說得克制又真實,是身處弱勢位的絕對被動。
王勝男靜靜聽完,看著他眼底的焦灼與無力,忽然輕輕開口,語氣篤定安穩。
「放心吧,今晚過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李澤言搖了搖頭,眼裡揣著幾分疑惑,忽然低笑出聲,語氣帶點打趣的無奈:「這麼篤定?你一個治病救人的醫生,不光會看化驗單,還會看人心局勢?現在連資本市場都能掐會算了?」
次日上午。
廣盛集團總部。
李澤言剛結束一場冗長且毫無實質內容的部門例會。如今集團中層大多觀望搖擺,會議只剩形式。
散會後,手機忽然震動亮起。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私人號碼。
他微微蹙眉接起,聽筒對面傳來禮貌,克制且極度誠懇的秘書聲線:
「李總,早上好。我是永陽集團董事長專屬秘書。瀾海醫療的業務,我們已經和李廣瀾總取得初步接洽,有意重啟雙方合作。我們董事長的意思,特地知會您一聲,也想勞煩您從中斡旋,約見李總詳談,時間,地點,全部由您這邊敲定。」
李澤言握著手機,心底瞬間掀起波瀾。
永陽集團。
幾個月前,正是因為過期環評報告,他在公開場合撕破雙方併購合約,主動與永陽徹底決裂。那場風波之後,連鎖反應蔓延,直接拖垮了姑母李廣瀾的瀾海醫療合作線,令她一步步陷入經營絕境,只能選擇中立自保。
當初鬧得那麼難堪,雙方結下過節。如今永陽願意回頭談瀾海項目,還特意致電知會自己,其中意味耐人琢磨。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聲線平穩:「具體合作內容?」
「依舊是瀾海醫療的深度綁定項目。」秘書語氣誠懇,「我方經過數月內部復盤,風險重估與體系整改,確認項目本身無問題。當初終止合作,系我方對廣盛內部局勢誤判。如今風險清零,希望正式重啟合作,修復雙邊關係。」
「我會和姑母溝通,稍後給答覆。」
掛斷電話,李澤言立刻撥通李廣瀾。
電話接通極快,李廣瀾的聲音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卻藏不住一絲壓抑不住的振奮與意外:
「澤言?永陽集團剛剛給你去電話了?他們昨晚就已經找我對接瀾海的業務框架。」
「剛接到電話,說希望我從中斡旋,約您面談重啟瀾海醫療合作。」李澤言直言,「姑母,您怎麼看?」
李廣瀾沉默數秒,像是消化了這突如其來的轉機,良久輕嘆出聲,語氣裡帶著徹底醒悟的通透:
「業務層面我們已經初步溝通過。特意再多繞一圈通知你,不只是做生意那麼簡單。」
「別忘了,當初是你當眾撕毀永陽的合約,兩家臉面鬧得很難看。永陽心裡記著這樁舊隙。」
「現在他們看明白了,李廣文的位置並非牢不可破,你依舊是李家正統繼承人。一方面,瀾海本身是塊值得撿回來的優質項目;另一方面,這是在向你遞人情。」
「提前釋放和解信號,緩和你們之間的舊矛盾。萬一將來你重回權力中心,他們不想再被舊事翻出來清算。這是商人最現實的風險對沖。」
李澤言握著手機,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心中所有迷霧盡數散開。
永陽此舉,意義非同小可。
一來,合作落地便能緩解瀾海醫療的資金危局,姑母不必再懼怕被李廣文拿捏,她的中立股權,從此可以站到自己這邊。
二來,打碎了李廣文一直對外塑造的「唯有他能穩住廣盛」的輿論假象,給市場上一眾觀望的外部資本釋放明確信號。
就連曾經和自己撕破臉的永陽,都願意放下過節重新接觸。
「姑母。」
李澤言聲音沉穩下來,帶著落定的篤定:「商業條件可以適當放寬,讓利換取結盟。但姿態必須擺足。我們不必為當初環評一事低聲下氣,項目合作歸合作,分寸不能丟。」
「這一局,我們接下這份援軍。」
掛斷電話。
一縷晨光穿破厚重雲層,斜斜潑灑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驅散了連日壓在城市上空的陰沉。
在此之前,他步步受制,始終困在李廣文布下的死局之中,只能被動招架。
而就在此刻,天平悄然傾斜,博弈正式踏入反向反攻的關口。
李澤言立在窗前,心底泛起一陣唏噓。
他不得不承認,王勝男那句輕描淡寫的預判,竟然真的應驗。
那個曾經和他撕破臉面的對手,化作自己的第一支外部援軍,趕在最要命的時刻,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