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廣瀾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份剛剛傳真過來的合作意向書，她看了整整一個小時，把意向書的每一條每一款反覆看了三遍。
永陽集團這次的態度誠懇得有些過分。不僅主動提出恢復合作，還給出了比之前更優厚的條件。但她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多年，太清楚一個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永陽集團這麼做，一定有他們的算盤。
兩天後，對方直接出動了集團副總裁陳銘遠，親自登門拜訪。
這個規格讓李廣瀾著實意外。以永陽集團的體量，跟瀾海醫療這種級別的公司合作，派一個部門總監過來都算是給面子了。
副總裁親自跑一趟，在整個行業里都不多見。她心裡清楚，這趟水，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
陳銘遠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沒有系領帶，露出一截淺藍色的扣領，顯得既正式又不至於過於壓迫。
他進門之後沒有急著談正事，先是站在瀾海醫療的前台大廳里環顧了一圈，笑著說了一句：「李總，您這地方雖然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一看就是個做實事的團隊。」
李廣瀾陪著他參觀了辦公區和實驗室。陳銘遠對實驗室的設備問得很細，這讓李廣瀾有些意外，她原本以為這位副總裁只是來走個過場，沒想到他確實做了功課。
「陳總對我們這行很了解？」李廣瀾試探著問了一句。
陳銘遠笑了笑：「談不上了解，臨時抱佛腳。跟您這樣的行家聊天，總不能一問三不知，那也太不尊重了。」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又給足了李廣瀾面子。
坐下來之後，陳銘遠沒有急著聊方案，而是先聊了一會兒家常。他問起李廣瀾做瀾海醫療多久了，當初為什麼選這個賽道，中間遇到過哪些困難。
李廣瀾一一作答，陳銘遠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追問幾句細節。聊著聊著，李廣瀾發現自己竟然在不自覺地向他傾訴這些年的不容易，供應商欠款，人才流失，政策變化帶來的衝擊。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心裡咯噔一下，她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陳銘遠恰到好處地接過了話頭，沒有讓她尷尬：「李總，您說的這些，我特別能理解。做實業的人，哪個不是一路踩著坑過來的？永陽能有今天的規模，也是這麼一步一步熬出來的。」
這番話說的真誠又熨帖。
聊到氣氛差不多了，陳銘遠才開始講到合作事項，助理拿出文件攤到桌面上，他看著李廣瀾：「李總，在你看方案之前，我想先說幾句題外話。」
李廣瀾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永陽這次想跟瀾海醫療合作，不是因為你們規模大，也不是因為你們能給我們帶來多少短期利潤。我們看中的，是瀾海醫療在這個細分領域的技術積累和團隊執行力。」
他這才把文件推到李廣瀾面前：「所以這份方案，我們是以長期合作的思路來設計的。不是一錘子買賣，是想跟您綁在一起往前走。」
李廣瀾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下去。永陽集團願意提供一筆低息貸款，利息遠低於銀行同期水平，足以覆蓋瀾海醫療目前的供應商欠款和重啟合作所需的全部開工費用。貸款的期限是三年，三年內永陽集團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合作，並且會陸續向瀾海醫療注入投資，深度綁定。
她的目光停留在貸款金額那一欄，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這筆錢剛好卡在她的救命線上，多一點是錦上添花，少一點是杯水車薪，偏偏就是這麼精準，剛好夠她翻身。
她抬起頭，看了陳銘遠一眼。這個男人顯然在來之前，已經把瀾海醫療的帳目摸得一清二楚。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了抵押條款，用她持有的廣盛集團百分之三點七的股份做質押。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往下看。
再往下，是表決權委託的附加條款。
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佩服：「陳總，您這方案做得很漂亮。前面給足了甜頭，後面這一刀，捅得也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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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坐了坐，語氣變得更加誠懇：「但生意就是生意。我們永陽不是慈善機構，投入了真金白銀，也需要相應的保障。您那百分之三點七的股份，在我們手裡只是一個風險對沖工具。只要您三年內按時還款，這些股份原封不動還給您，表決權也一併歸還。我們不會用它做任何損害您利益的事。」
李廣瀾沒有接話。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她在用這個時間權衡利弊。
接著她才笑著說：「陳總，表決權委託這件事，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您應該很清楚。」
陳銘遠點了點頭：「我很清楚。這意味著在未來三年裡，您在廣盛集團內部將失去這部分股份的話語權。我也知道，現在廣盛內部是什麼局面。」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李廣瀾心頭一震的話：「李總，我冒昧說一句，如果瀾海醫療保不住，你守著廣盛那百分之三點七的股份，就算留著表決權，又能發揮多大作用呢？我們的本意是不想您在廣盛集團的事上分心，專注於我們之間的合作！」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中了李廣瀾心裡最不願意面對的那塊地方。
她沉默了。
陳銘遠沒有繼續加壓，反而往後靠了靠，語氣放緩了一些：「李總，我是帶著極大誠意的，我只是想幫您看清楚，您現在手裡最緊迫的問題。先把眼前這道坎邁過去，才有資格談以後的事。您說對不對？」
李廣瀾心裡知道，陳銘遠說的是對的。她現在的處境，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手裡攥著一把值錢的鑰匙，但如果不先把水吐出來，鑰匙再值錢也沒有用。
「陳總，這個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我有一個要求。」
陳銘遠坐直了身子：「您說。」
「表決權委託的協議里，要加上一條，如果永陽集團利用這部分表決權做出直接損害瀾海醫療利益的行為，我有權提前終止委託，並按市場價贖回股份。」
陳銘遠聽完，幾乎沒有猶豫，直接點了頭：「可以。這一條，我代表永陽答應您。」
李廣瀾看著他乾脆利落的態度，心裡最後那點猶豫也消散了。她拿起筆，在方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銘遠站起身，伸出手：「李總，合作愉快。」
送走陳銘遠之後，李廣瀾回到辦公室，關上門，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免得徒生事端、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現在只想一件事，讓瀾海醫療活下去，至於廣盛集團的權力爭鬥，只能暫且委屈侄子了。
而同一時間的市立醫院，王勝男剛脫下手術服，手機上收到了最新的加密消息：3.7%股份質押+三年全權表決權委託，歸入永陽一致行動池。
經歷過層層博弈，王勝男早已不再輕信任何人。在她看來，李廣瀾這部分股份與其交到李澤言手裡當作後手，不如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