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川最近很忐忑,做事更加謹慎。
雖然態度挑不出任何毛病,卻讓心思縝密的李廣文看出了端倪。李廣文幾番高壓試探,讓他本就緊繃的神經繃得快要斷裂。
往日裡處理事務,吳川尚能做到滴水不漏,如今卻總下意識走神,匯報工作時偶爾會出現短暫停頓,眼神也會下意識躲閃。他時刻記著李廣義握在手裡的把柄,一邊要按時把李廣文的動向偷偷遞出去,一邊又要拼命掩飾自己的異狀,每一日都如履薄冰。
李廣文閱人無數,跟隨自己十幾年的心腹,一絲一毫心態上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沒有當場戳破,只是不動聲色,一次次拋出試探,旁敲側擊敲打吳川,觀察他的反應。
越是試探,吳川心裡越是發慌。他清楚,再多出一點破綻,自己就會徹底暴露。可他已經上了李廣義的船,再也沒有回頭路。
李廣文指尖輕輕叩著辦公桌桌面,目光沉沉落在吳川身上,心底已經埋下一絲懷疑。只是暫時還沒有實錘,他還摸不准,自己最信任的人,究竟是內心壓力過大,還是早有異志。
吳川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
妻子已經睡了,客廳里留了一盞小夜燈。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那麼站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裝修是妻子喜歡的歐式風格,沙發是她挑的,窗簾是她選的。
桌子上擺著的結婚相框裡,兩個人笑得都很體面。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關上門,只擰開了桌面上那盞檯燈。暖黃色的光圈照亮了一小塊桌面,其餘的地方都沉在陰影里。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打開了電腦。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跟了李廣文十幾年,從一個普通職員做到總裁特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廣文的手段。
那個人表面上溫文爾雅,說話從來不高聲,對誰都客客氣氣,但吳川見過他處理人的方式,那些背叛過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有的被送進了監獄,有的被逼得傾家蕩產,有的乾脆從這座城市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李廣文從不親自動手,但他有的是辦法讓別人動手,他從來都是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
雖說他借著妻子的關係曾經幫李廣文拿下過競標地塊,但他也收到了巨額好處費,這就是一把雙刃劍。
吳川很清楚,自己今天踏進李廣義那輛車的那一刻,就已經走上了不歸路。李廣文是個多疑的人,他對身邊每一個人都有戒心,尤其是對他這個知道得最多的人。
也許李廣文現在還不會發現,但紙包不住火,總有一天,他會知道自己被賣了。
到那個時候,他會怎麼對自己?
吳川不敢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電腦上的加密文件夾里一個一個地翻找。他做了十幾年總裁特助,經手過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灰色合同,違規操作,資金騰挪,利益輸送。有些是李廣文授意的,有些是他自己揣摩上意主動辦的,有些則是他在辦事過程中留了一手,刻意備份的。
他一直留這些底,只是為了自保。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他見過太多人用完就被扔掉。他不想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個。
他把所有文件加密打包,拷進一個新的U盤裡。然後又打開保險柜,從裡面取出幾份紙質合同的原件,用手機一頁一頁拍了照。做完這一切,他才關了電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個東西,是他最後的保命符。但如果他真的出了事,這張保命符能不能送到該送的人手裡,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第二天下午,他抽了個空,去了城南繁花路。
周雨桐正在客廳里疊衣服,看到他來,有些意外,因為工作日他很少在這個時間出現。她放下手裡的衣服,看到他的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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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川沒有回答,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雨桐,我跟你說件事。」
周雨桐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等他說話。
「我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煩。」吳川說,「工作上的一些事。不是什麼大事,但以防萬一,我想讓你幫我保管一些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那個U盤,又拿出一份密封好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周雨桐面前。
「這裡面是一些資料。如果哪天我出了什麼事,或者你聯繫不上我了,這些東西,你知道該交給誰。」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如果沒有出事,你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要打開,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周雨桐低頭看著茶几上的U盤和文件袋,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危險嗎?」
吳川沒有正面回答。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說了一句:「我會處理好的。」
周雨桐沒有再追問。她把U盤和文件袋收起來,放進了自己衣櫃最底層的抽屜里,壓在幾件冬天的厚毛衣下面。
她沒有多問什麼,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吳川做的那些事,不可能永遠風平浪靜。她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吳川走後,周雨桐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她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吳川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也從來沒有讓她保管過任何東西。
她雖然年輕,但並不傻。她知道,能讓吳川緊張成這樣的,絕對不是「一些小麻煩」。
吳川把這些交給她,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信任,他信她嘴嚴,信她護他,信她絕不會主動出賣他。
第二層,更是最冰冷的切割。吳川把所有灰色證據,所有致命把柄剝離出來交給她,意味著他已經徹底和原家庭利益做了切割,即便出事也不會波及。
一旦東窗事發,所有問題全部留在她這裡。他的家庭,妻子,孩子乾乾淨淨,徹底摘出去。
她想了想,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對面接了起來,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餵?雨桐?你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小鵝。」周雨桐的聲音有些猶豫,「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
「我手裡有一些東西,很重要。但我怕我自己保管不安全。我想在你那裡放一份備份,可以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小鵝沒有問她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問她為什麼,只是說了一句:「行。你什麼時候方便,送過來就行。」
她不知道這些加密文件到底是什麼,但她知道,吳川把它們交給她,是因為他信任她。而她把這些東西備份一份交給王小鵝,是因為她信任王小鵝。
在這個城市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