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繼續圍在檯燈下。
窗外雨聲沒停,正好是讀龍族的好天氣。
水下八十米。青銅城機關驟然鎖死。
葉勝將最後的氧氣瓶塞進亞紀懷裡。
沈清辭的語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氧氣只夠一個人上浮。你帶上骨殖瓶和龍文照片走,學院必須拿到龍王遺物,我留在這裡沒關係。」
謝晚吟的手指已經壓在了書頁邊緣。
亞紀眼眶通紅,聲音發顫,淚水混著水流滑落:"我有句話憋了很久,本來想任務結束再跟你說……"
葉勝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
"我也愛你。"
他頓了頓,隔著潛水面罩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句——
"笨蛋,相信我,足夠的。"
謝晚吟猛地抬頭。
沈清辭的念誦也停了。
"他等她先開口,又搶在她把話說完之前回應。"謝晚吟的聲音有點緊,"快死了才敢把藏了那麼久的心意說出來——還騙她說'足夠的'。"
顧知綰從旁邊伸手,輕輕按住了書頁。
謝晚吟看她。
顧知綰只是搖了搖頭,示意繼續。
沈清辭接著念。
葉勝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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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氧氣瓶,又看了眼她。
亞紀隔著面罩拼命打手語,嘴唇一直在動 —— 那句話堵在喉嚨里太久了,從出發那天就卡著。
葉勝看懂了。
他沒讓她說完。
低下頭,隔著潛水鏡吻住她。
亞紀愣住。
他的唇語很慢:"我也愛你。"
又補了一句:"相信我,夠的。"
笑了一下。面罩和渾水模糊了他的臉,但那雙眼睛很安靜。
他把最後的氧氣瓶塞進她懷裡,轉身,面向青銅門。
血從他體內滲出來,順著青銅紋路無聲地淌進去,像什麼東西正從骨頭裡被抽走。
齒輪咬合。門開了。
他沒再站起來。
亞紀抱著骨殖瓶拼命往上游。
通訊器早壞了。她聽不見他最後說了什麼。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骨殖瓶推上摩尼亞赫號,船上的手朝她伸過來 ——
差一點。
她嘶啞地朝著甲板嘶吼:「教授,帶著罐子快走!那是葉勝搶回來的!」
水下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她的腿。
巨力從深淵裡湧上來,把她往回拽。她拼命掙扎,指尖划過那扇她幾乎夠到的光。
江面只剩一朵血花,被暗流吞乾淨了。
人沒了。
沈清辭合上書頁。
404宿舍安靜了。
不是那種短暫的沉默。是那種一口氣堵在嗓子裡、誰都不想先出聲的沉默。
八十米深的水下,一個死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一個死在獨自斷後的那一刻。
可他在最後一刻,還在騙她說"相信我,足夠的"。
謝晚吟盯著天花板,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顧知綰靠在床頭,手指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蘇紙鳶翻開了下一頁。
青銅王座大殿。
穹頂刻滿太古龍紋,中央懸浮著七柄刀劍,劍身流轉金色龍焰。
"七宗罪。"謝晚吟低聲說。
路明非靠近的瞬間,七柄刀劍同時震顫,主動朝他靠攏。
沈清辭念出劍匣外壁那行字——
"凡王之血,必以劍終。"
謝晚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蘇紙鳶:"繼續。"
龍王諾頓從水下陰影中現身。
龍鱗覆身,龍瞳燃著熔金烈火。
諾諾將潛水服換給了路明非,把他塞進潛水鐘。
她已經沒有氧氣了。嘴裡噴涌著泡沫,拼盡全力向潛水鐘游去。路明非從艙內伸手去拉她——
可就在她即將夠到的那一刻,諾頓的龍尾橫掃而來。
水流被撕裂,巨大的衝擊力將諾諾的身體甩向深淵。她的眼睛開始失去焦距,氧氣耗盡的肺像被烈火灼燒。
謝晚吟一把捂住了嘴。
沈清辭沒有停。
顧知綰閉著眼,眉頭擰得像打了死結。
路明非隔著那塊直徑二十厘米的圓形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見諾諾的生命一點一點消逝。
他拼命拍打艙門,嘶吼著要衝出去。
厚重的金屬門紋絲不動。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他十八年來唯一善待他的人。"謝晚吟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就在他面前死了。而且——是他親眼看著她死的。"
蘇紙鳶沒有說話。
她直接翻到了下一頁。
黑暗吞沒一切。
穿黑色小禮服、與他容貌一模一樣的路鳴澤從虛無中緩步走出。
"Something for nothing。哥哥,我可以救下她,也可以替你斬殺龍王。代價是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上一章見過路鳴澤的人都知道這個條件。
但語境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考試里走投無路的賭注"。
這一次是"唯一善待自己的人正在眼前死去"。
路明非眼眶通紅,渾身顫抖。
沒有絲毫猶豫。
"我趕時間!"
謝晚吟猛地拍了一下床板。
金色光芒炸裂。雙眼化作燃燒的黃金瞳,龍血徹底解禁。七宗罪自動飛至周身,言靈「不要死」的金色紋路隔空蔓延至水下諾諾身上,強行修復她貫穿胸口的致命傷口。
他手握暴怒,衝破大殿,直面昔日網友老唐——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等一下。"顧知綰忽然開口,"老唐?"
"前面寫過的。"沈清辭說,聲音還沒完全恢復,"路明非在卡塞爾學院有個網友,兩個人通宵打星際。那個老唐就是龍王諾頓。"
顧知綰沒說話了。
路明非握著暴怒,聲音沙啞。
"老唐,是我啊,我們以前一起通宵打星際,你還教我怎麼通關……你還記得嗎?"
沈清辭念到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路明非抽出七宗罪里短小的「色慾」,刀身上鍊金紋路熾亮如烈焰,一刀重創諾頓的龍軀。
水面的摩尼亞赫號上,愷撒早已在外圍布好了魚雷伏擊網。
江面遠處,暗處的酒德麻衣架起狙擊槍,賢者之石彈頭破空而出,精準擊穿諾頓龍核。
龍王身軀緩緩下沉。
人類老唐的意識徹底消散。
再也不會醒來。
謝晚吟盯著那六個字,半天沒翻頁。
"他殺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她的聲音很啞,"一個陪他通宵打星際、聽他傾訴委屈的人——他親手終結了。"
青銅城自毀程序啟動,牆壁開裂,樑柱坍塌。
路明非望著沉入深水的諾頓。
屠龍的勝利?沒有。只有親手終結摯友的巨大孤獨,席捲全身。
他帶著昏迷的諾諾衝出崩塌的廢墟。
獨自背負殺死老唐、獻祭壽命的全部秘密。
無人傾訴。
沈清辭合上書。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小了,只剩下屋檐上斷斷續續的水滴聲,一滴,一滴。
四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謝晚吟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葉勝和亞紀,在水下八十米說'我愛你',然後一個死在斷後,一個死在沒能握住的那隻手。"
"諾諾把最後一口氣用來關上一扇門,把活路留給了裡面的人。"
"路明非用四分之一的生命換了力量,又用那股力量親手殺了唯一的朋友。"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老匹夫到底跟誰有仇啊?"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顧知綰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Something for nothing。"
三個人看向她。
"沒有憑空得來的力量。"顧知綰重複了一遍,"路明非每一次變強,都要失去一樣東西。青銅城這次失去了四分之一生命,也失去了唯一的朋友。他越強,就越孤獨。"
她停了一下。
"這跟誅仙一樣。張小凡越強,失去的越多。老匹夫寫的從來不是爽文,是一個人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變強。"
"不一樣。"蘇紙鳶翻開已經合上的書,指著封面的銀色龍形圖騰。
"誅仙里,張小凡失去碧瑤是因為命運的誤會。但路明非不一樣——他的每一次交換都是自己選的。"
"沒人逼他。"
"他自己走上來的。"
"這才是最殘忍的。"
謝晚吟聽著兩人的分析,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龍族第一部·火之晨曦。
全書完。
她合上書,把書放在檯燈旁邊。封面上的銀色龍形圖騰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完了?"
"第一部完了。"蘇紙鳶說。
"還有第二部?"
"一定有。"
謝晚吟倒進被子裡,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
"老匹夫。"
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
"你寫碧瑤死的時候我哭了一次,寫東方快車波洛妥協的時候我壓抑了三天。現在你讓我看著葉勝和亞紀在水下八十米相擁等死,又讓我看著路明非親手殺了老唐。"
她翻了個身。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的眼淚不要錢?"
沈清辭關了檯燈。
"你還不是看完了。"
"我看完了不代表我不恨他。"
"恨他的人明天也會買第二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