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過後,林淵從網上消失了。
人還在。每天早上七點半,食堂第三排窗口,一碗牛肉麵,找個角落坐下,吃得很快。宿舍里也還能聽見他翻書的聲音,一頁一頁,節奏穩定得像台機器。
但網上找不到他了。
微博停在跨年夜那條"新年快樂"上,紅茄子後台顯示"作者已失聯",天行的消息已讀不回。斐昭打了三個電話,他只回了一條微信,三個字:
"在備考。"
然後就真的只剩備考了。
期末考試。
一個學期沒怎麼上課的大二學生,要在兩周內把一整個學期的東西塞進腦子裡。
"你不是天才嗎?"周子軒趴在桌上,看著林淵翻書的速度,"天才還要複習?"
"天才可以不用複習,但翹了三分之一課的天才需要。"林淵翻了一頁《中外電影史》,"尤其是那三分之一集中在最後兩個月。"
周子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表演基礎》,忽然焦慮起來:"淵哥你幫我順一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唄,我上學期就沒學明白,這學期直接擺爛了。"
"你學表演的問我學導演的?"
"你不是什麼都會嗎?"
"我什麼都會不代表我能教你表演。你上陳教授的課自己怎麼睡的就怎麼補回來。"
周子軒痛苦地翻了一頁書,翻完發現那一頁他一個字都沒劃重點。
"我完蛋了。這頁是白的。"
"你看過的都是白的,別慌。"
錢壯壯從上鋪探出頭,手裡舉著一支畫筆,嘴角蹭了一塊顏料,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已經在知識的海洋里溺水了"的氣質。
"淵哥,你視聽語言能過嗎?"
"能。"
"你憑什麼這麼自信?你平時連筆記都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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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的時候記腦子裡了。"
"翹課的時候呢?"
"翹課的時候在腦子裡補了。"
"……你腦子是固態硬碟嗎?"
"差不多。但沒裝'怎麼安慰掛科邊緣的人'這個功能。"
錢壯壯縮回去了,抱緊了自己的畫板,小聲嘟囔:"我色彩理論一個字沒看,上課畫的全是二次元老婆。"
"那你考試的時候畫一個二次元老婆,然後說這是色彩理論的實際應用。"
錢壯壯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嗎?"
"不可以。但你可以試試,然後下學期重修的時候告訴我結果。"
"……"
陳默坐在對面,面前攤著一本《攝影美學》,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書頁空白處畫分鏡草稿。
"默哥。"周子軒探頭看了一眼,"你在複習還是在畫畫?"
"都有。"
"你到底考什麼?"
"攝影美學和新聞攝影。"
"那你緊張嗎?"
"不緊張。考試內容跟平時拍的東西高度重合。"
"……為什麼你這種人可以不緊張。"
陳默沒回答,繼續畫他的分鏡,忽然開口:"複習的時候別說話。"
"你不是也不緊張嗎?"
"我不緊張,但你們說話影響我畫畫。"
"……"
兩周後。最後一門考試結束。
周子軒從表演系考場衝出來,一把抓住林淵的胳膊。
"淵哥!即興小品我演了一個被公司辭退後老婆也跑了的中年男人,在台上哭了兩分鐘,眼淚是真的!"
"你哪來的真實體驗?"
"上個周末錢壯壯追番時,女主被刀了,他在宿舍哭了一晚上——那種被命運奪走摯愛的絕望,我全記下來了。"
"所以你演的是被公司辭退的老婆跑了,靈感來源是錢壯壯被紙片人刀了。"
"對。藝術來源於生活。"
"你那不叫藝術來源於生活,叫藝術來源於錢壯壯。"
走廊另一頭,錢壯壯抱著畫板走出來,嘴唇上還沾著鉛筆灰。
"完了。"他一臉生無可戀,"色彩考試最後一道大題是暖色調靜物寫生,我畫到一半突然覺得自己畫的是一鍋火鍋。"
"火鍋不算跑題。"陳默背著相機包從旁邊走過,頭也不回,"暖色調嘛,火鍋最暖。"
"默哥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損我?"
"陳述事實。"
錢壯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板,又抬頭看了看陳默的背影:"他說的好像也沒錯。"
"所以到底像不像火鍋?"
"像。還特別像加了辣椒的那種。"
"……"
走廊安靜了一秒。
"這是好事。"林淵說,"說明你的畫能解決實際問題。"
"什麼問題?"
"老師的午飯問題。"
"……我不是在畫食物!我是在畫靜物!"
"你畫了個火鍋,就是食物。"
錢壯壯低頭想了想自己的畫,張嘴想反駁,又閉上了。
"那這算不算跑題?"
"看老師餓不餓。"陳默說。
四個人走出教學樓,冬日的陽光很薄,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年味已經濃了。
校園裡掛起了紅燈籠,食堂門口貼了春聯,宿管阿姨在大廳里擺了一盆金桔樹。
林淵回到家的時候,林立國和江婉晴已經把年貨備齊了。
客廳茶几上堆著堅果、糖果、水果,陽台掛了兩串紅燈籠,窗戶上貼了倒福字。
"瘦了。"江婉晴的第一句話。
"媽,你每次見到我都說瘦了。"
"因為你每次都瘦了。"林立國在沙發上看報紙,頭都沒抬,"你什麼時候胖過?"
"我胖過。小時候。"
"小時候那叫嬰兒肥,不算。"
"……"
大年初二。
天剛蒙蒙亮,林淵就被叫起來了。
"走,去你二叔家拜年。"林立國繫著圍巾站在門口。
"這麼早?"
"早?鄉下人六點就起來做飯了。你二叔昨晚上就打電話問了幾點到。現在走,到那剛好趕上吃早飯。"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從城區一路開到鄉間小路上。
路兩邊是泛著青黃的冬麥田,遠處幾排低矮的平房,煙囪冒著白煙。家家戶戶院門大開,門框上貼著嶄新的春聯,紅紙金字,漿糊還沒幹透。
偶爾有鄰居探出頭,沖林立國喊一聲"回來過年啦",林立國搖下車窗應一聲"回來啦回來啦,新年好啊"。
林淵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掠過的鄉景。
跟京城是兩個世界。
沒有高樓,沒有地鐵,沒有商場。只有田野、平房、炊煙,和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