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最終還是沒有吃成。
無心進食的凌凌漆同志還是兌現了自己的承諾。
兩包金黃油亮的油炸東北大蠶蛹，一包紅彤彤的麻辣螞蚱。
「喏，華夏特供高蛋白補劑。」
「這可是內部渠道才能搞到的好東西。蠶蛹富含不飽和脂肪酸和優質蛋白，螞蚱含有豐富的甲殼素和微量元素。」
「比你在美國垃圾桶里翻到的那些野蟲子，營養價值高出三個檔次。」
蛤蟆人接過袋子聞了聞。
味道好極了！
他撕開蠶蛹的袋子，舌頭一卷，三四個金黃的蠶蛹就消失在嘴裡。
「嘎嘣」一聲脆響。
「好吃！」
他用還不太標準的中文喊道：「比……比蟑螂好吃一百倍！」
周星星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兩步：「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場合討論蟑螂的口感？影響市容。」
蛤蟆人完全沒聽見，舌頭把蠶蛹一個接一個卷進嘴裡。
「慢點吃！路上吃！火車上吃！別一口氣造完了！」
......
高鐵上。
莫蒂默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縮在靠窗的位置。
蛇皮口袋塞在腳下，懷裡抱著那包還沒吃完的麻辣螞蚱。
周星星坐在旁邊，翻著手機上的任務報告。
「阿漆。」蛤蟆人突然小聲開口。
「嗯？」
「我……學會了一首歌。」
周星星抬頭看他。
莫蒂默的豎瞳裡帶著張和期待，像個要在家長面前表演節目的小學生。
「李老師教的。」他補充道。
「唱來聽聽？」
莫蒂默清了清嗓子。
然後，這個皮膚粗糙、嘴唇外翻的英國變種人，用一種奇異的、帶著濃重口音但異常認真的聲音，輕輕唱了起來：
「團——結就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調跑了十萬八千里。
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其用力。
周星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手機屏幕按滅，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
「及格。下次考你第二段。」
莫蒂默咧開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
從高鐵站轉大巴，大巴轉麵包車，麵包車轉三輪摩托。
拐過最後一個彎，天坑村出現在眼前。
「咚咚咚咚咚！」
「哐哐哐哐哐！」
好傢夥，那叫一個鞭炮喧天，鑼鼓齊鳴。
周星星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
工地入口處，幾十號工人整整齊齊站成兩排。
項目經理老劉站在最前面，滿臉紅光，手裡舉著一個大喇叭。
頭頂拉著一條紅色橫幅：
【熱烈歡迎十佳勞動模範莫師傅凱旋歸來】
橫幅旁邊還掛著兩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正歡。
「莫師傅！」老劉舉著喇叭，中氣十足地喊道：「歡迎回家！」
「老莫回來了！」
「老莫！我想吃魚了！」
「莫師傅！想死你了！」
工人們一擁而上。
老李擠到最前面，一把抓住莫蒂默的手，攥得死緊。
「莫師傅！」這個曾經從崖壁墜落、被莫蒂默半空救下的中年工人，眼眶通紅：「前天我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七斤八兩！」
「要不是你當初救了我，我兒子連爹都沒有！」
「我跟媳婦商量了，孩子小名就叫'莫莫'！跟你姓！」
周星星站在人群外圍呵呵一笑。
晚上。
工地食堂。
老汪師傅使出了看家本領。
紅燒肉、酸湯魚、辣子雞、折耳根拌菜擺了滿滿一桌。
中間還放著兩箱啤酒和一瓶老劉珍藏的白酒。
蛤蟆人坐在主桌正中間。
他已經完全學會了用筷子，夾肉的速度比在座任何人都快。
「莫師傅，來一個！」
「干！」
莫蒂默舉起啤酒瓶，和周圍的工友們碰了一圈。
他的中文還是不夠流利，很多時候只能蹦出幾個詞。
但工人們完全不在意，比劃著名、連蒙帶猜地跟他聊天。
周星星坐在角落，啃著一塊紅燒肉，看著這一切。
老劉端著酒杯湊過來，壓低聲音：「老莫走了這十天半個月，咱們這進度慢了整整一半。現在他回來了，年底估計有戲！」
「應該的。」周星星擦了擦嘴：「社保按時交了沒？」
「交了交了！一天都沒斷！公積金也在存著！」
「高溫補貼呢？」
「發了！雖然貴州不算特別熱，但崖壁上太陽直射，我按最高標準給他報的！」
「行。」周星星滿意地點頭：「年底考核要是評優，記得給他報個先進個人。證書要彩色列印的，別用黑白的糊弄人。」
「放心！」
次日清晨。
周星星站在天坑村的崖壁觀景平台上，手裡端著一杯工地保溫杯泡的濃茶。
眼前是令人目眩的喀斯特絕壁。
垂直落差三百多米的岩壁上，一條蜿蜒的施工便道正在向深處延伸。
鋼筋、錨杆、混凝土支護一段段向前推進。
最前方最陡峭的那段絕壁上，莫蒂默如履平地。
他的腳掌和手掌分泌的黏液讓他牢牢吸附在近乎垂直的岩面上。
「噠噠噠......」
風鎬的聲音在峽谷中迴蕩。
每打完一個孔，莫蒂默就像壁虎一樣橫移到下一個標記點。
周星星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海外特殊人才考核表」，翻到莫蒂默那一頁。
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記錄：
【出勤率：100%】
【安全事故：0】
【中文水平：日常交流無障礙（貴州方言版）】
【同事關係：極佳】
【特殊備註：食堂蠶蛹消耗量偏大】
周星星滿意地在總評欄里畫了一個大大的「優」。
然後合上本子轉身離去。
老劉安排了一輛吉普車送周星星去縣城趕車。
莫蛤蟆人站在山崖邊上，目送著那輛車越來越小。
然後他伸出舌頭捲起頭上的安全帽，高高舉過頭頂，用力揮舞。
「謝謝你！阿漆！」
車裡。
周星星靠在顛簸的座椅上，從兜里掏出小本子。
上面列著一串名字，有的已經被紅筆劃掉：
~~蛤蟆人~~ ✓ 天坑村·在崗
~~激流~~ ✓ 特勤消防·在崗
~~北極星~~ ✓ 航天城·在崗
~~軟冰淇淋~~ ✓ 航天城後勤·在崗
~~安東~~ ✓ 749局檔案室·在崗
最後一個名字還沒劃掉。
【悠遊少女】—— 待定
周星星盯著這個名字，手指敲了敲本子封面。
「就剩你了，藍皮酒鬼。」
他合上本子，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貴州群山。
「得給你找個不能喝酒的活兒……」
吉普車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遠處的崖壁上，風鎬聲重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