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女孩落寞離去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
降龍羅漢的心裡，突然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股憤怒的火焰，在這一瞬間竟然消退了少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與愧疚。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昨天，這雙粗糙的手上，還拿著那個小女孩遞過來的、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蘆。
「師兄……」
伏虎羅漢看著兕子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嘆了口氣。
「我們是不是……對這凡人小女娃太兇了。她畢竟不知道這其中的道統之爭，或許她真的只是好心。」
「住口！」
降龍羅漢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用佛門戒律壓下心頭的那絲悸動。
「她是這異端皇朝的氣運之女，是魔窟的教主。她的一切善意，都是包裹著毒藥的紅塵糖衣。」
「我們絕不能被表象迷惑了道心。」
角落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份被摔在地上的劇本，靜靜地躺在灰塵中。
一陣穿堂風吹過。
將劇本的紙張吹得「嘩啦啦」作響。
……
夜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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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劇院地下片場裡的人群早已散去。
陣法燈光熄滅了大半，只剩下幾盞昏黃的壁燈，散發著幽暗的光芒。
傷痛，在寂靜的黑夜中會被無限放大。
伏虎羅漢靠在牆壁上，疼得倒吸涼氣。
白天血屠老祖那一記過肩摔，讓他現在的脊椎骨仿佛斷裂一般酸痛。
「該死的魔頭。」
伏虎羅漢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若不是修為被封，本座一指頭就能碾死那兩個只會仗勢欺人的卑鄙小人！」
正咒罵間。
一陣夜風從通風口吹了進來。
將地上那份散開的《叛佛救世》劇本，吹得翻動了幾頁。
剛好滑落到了伏虎羅漢的腳邊。
借著微弱的燈光。
伏虎羅漢無聊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紙張。
原本，他只是想看看這大唐秦王到底用了何等惡毒的語言來抹黑佛國。
可是。
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用紅色硃砂標註的文字上時。
他的視線，突然就凝固了。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再仔細一看。
伏虎羅漢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急促起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絕世珍寶。
「師兄！師兄！你快看！」
伏虎羅漢壓低了聲音，猶如做賊一般，急促地呼喚著旁邊閉目養神的降龍羅漢。
「看什麼看？那等污穢之物，多看一眼都是對佛祖的不敬！」
降龍羅漢連眼睛都沒睜開。
「不是！師兄，你真得看看！」
伏虎羅漢艱難地伸出手，將那幾頁紙撿了起來，直接懟到了降龍羅漢的臉前。
「你看這最後一場戲的反派設定！還有這行紅字標註！」
降龍羅漢不耐煩地睜開眼，目光掃過那張紙。
下一秒。
這位化神期巔峰的羅漢尊者。
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了一般，死死地定住了！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眼珠子裡布滿了瘋狂的血絲。
視線死死地黏在那幾行文字上，再也移不開半分。
【最終高潮決戰：兩位羅漢英雄，迎戰佛國釋放的上古魔尊。】
【魔尊扮演者：血屠老祖、幽泉老魔。】
【紅字註：此場決戰，大唐陣法組將全面解除兩位羅漢替身的行動禁錮。雙方不可使用法術，全憑肉身力量，進行長達一個時辰的真實搏殺。絕不喊停！】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只能聽到兩位羅漢那猶如風箱一般劇烈喘息的聲音。
「全面解除……行動禁錮？」
降龍羅漢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他死死地捏著那張薄薄的宣紙，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全憑肉身力量……真實搏殺……」
伏虎羅漢咽了一口唾沫，眼底燃燒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紅蓮業火。
「師兄，如果我們接了這部戲……」
「那就意味著，在最後那一場戲裡。我們不僅可以恢復行動能力，而且可以名正言順地、沒有任何陣法壓制地……」
「把血屠和幽泉那兩個魔頭，按在地上活活打上一個時辰？！」
咕咚。
降龍羅漢也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白天血屠老祖那囂張欠扁的臉龐。
想起了那毫不留情砸在自己臉上的拳頭。
想起了那無盡的屈辱與折磨。
復仇的火焰，在這兩個被封印的軀殼裡瘋狂燃燒！
「可是……」
降龍羅漢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的理智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這劇本的前半段，全是在抹黑我西方佛國。」
「我們若是演了，便成了真正的佛門叛徒。」
「這……這是大逆不道，是違背清規戒律的啊！」
「師兄！」
伏虎羅漢突然一把抓住了降龍的手腕，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大義凜然。
「你糊塗啊！」
伏虎羅漢咬著牙，義正辭嚴地開啟了瘋狂的自我洗腦。
「佛祖曾經說過，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我們這不是在背叛佛國，我們這是在為了降妖除魔而做出偉大的犧牲！」
「你想想，血屠和幽泉乃是上古大魔，留在這世上必然是個禍害。」
「我們只要借著拍戲的機會，名正言順地將他們活活打殘、打廢。」
「這難道不是在護衛蒼生、替天行道嗎？！」
伏虎羅漢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個忍辱負重的絕世聖僧。
「師兄，這可是咱們唯一能報仇……咳咳，唯一能降魔的機會了啊！」
這番振聾發聵的「佛理推演」，猶如醍醐灌頂一般。
直接砸開了降龍羅漢心底那最後一道防線。
對啊！
我們不是為了演戲！我們是為了打死那兩個魔頭！
這叫什麼？
這叫臥薪嘗膽！這叫忍辱負重！這叫為了大義犧牲小節！
降龍羅漢的眼神，逐漸從掙扎變為了堅定。
他看著手裡那份被自己摔上灰塵的劇本，深吸了一口氣。
「師弟言之有理。」
降龍羅漢雙手合十，無比虔誠地低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佛祖若是知曉我們的良苦用心，定會原諒我們今夜的決定。」
為了能痛痛快快地揍那兩個老魔頭。
兩位化神期羅漢，就這樣用一種極其荒誕卻又嚴密的邏輯，成功地說服了自己。
……
第二天清晨。
當張導打著哈欠，帶著劇組人員來到地下片場時。
他驚訝地發現，那兩個一直像死狗一樣癱在角落裡的光頭替身。
今天竟然端端正正地盤膝而坐，腰杆挺得筆直。
更讓他感到震驚的是。
這兩個羅漢的眼睛裡，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駭人的光芒！
那是一種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渴望、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恐怖鬥志！
「導演。」
降龍羅漢看著走過來的張導，用一種斬釘截鐵、視死如歸的語氣，大聲說道。
「那本《叛佛救世》的主角。」
「我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