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旁邊的床榻上傳來伏虎羅漢沙啞且顫抖的聲音。
很顯然,他也剛剛從某種深淵般的噩夢中驚醒。
降龍羅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他轉過頭,看向這間寬敞的屋子。
屋子的角落裡,堆滿了白天那些狂熱粉絲送來的禮物。
有價值連城的萬年靈芝,有散發著寶光的極品飛劍,更有無數封用粉色信箋寫滿崇拜話語的書信。
甚至在桌子上,還放著幾件大唐女修親手縫製的錦繡內甲。
白天的時候,被成千上萬人簇擁、歡呼、頂禮膜拜。
那種不摻雜任何索取、只有純粹喜愛的狂熱情緒,讓他們沉醉其中,飄飄欲仙。
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在這大唐當個戲子,比在小雷音寺當個羅漢還要威風百倍。
可是現在。
夜深人靜,繁華褪去。
那被紅塵喧囂暫時掩蓋的佛門清規戒律,猶如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狠狠地咬了他們一口!
「師弟,我們都幹了些什麼……」
降龍羅漢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光頭,聲音里透著無盡的悔恨與惶恐。
「我們不僅拍了那等大逆不道、污衊佛國高層的荒誕戲碼!」
「我們竟然還……還沉迷於這些凡人的虛榮追捧之中!」
伏虎羅漢也是面如死灰,雙手死死地抓著床沿,指節泛白。
「貪、嗔、痴,乃是佛門大忌。」
「我們不僅犯了嗔戒,暴打了那兩個魔頭;如今更是犯了貪戒和痴戒,貪戀這虛無縹緲的紅塵名利。」
「完了,我們的道心……全毀了!」
兩位曾經叱吒星河的化神期大能。
此刻就像是做錯了事、等待著審判的死囚。
他們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原本堅不可摧的羅漢佛心,正在瘋狂地動搖、碎裂。
一種深深的罪惡感,幾乎要將他們的靈魂徹底吞噬。
就在兩人陷入自我懷疑的無盡痛苦中時。
「吱呀——」
套房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門,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一股若有若無、卻純正到了頂點的金色佛光,順著門縫流淌了進來。
瞬間將屋內的黑暗驅散了大半。
降龍和伏虎渾身一震,猶如驚弓之鳥般猛地抬起頭。
雖然他們的修為被大唐陣法封印,但羅漢的本能還在。
這股佛光,絕對不是大唐修士能擁有的!
難道是佛國派來清理門戶的執法金剛?!
然而。
當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兩位羅漢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站在門口的,並沒有什麼三頭六臂的怒目金剛。
而是一個穿著粉色雜役服、頭上包著灰布頭巾、手裡還拿著一把破竹掃帚的中年漢子。
但是,在這個滑稽的粉色雜役腦後。
卻懸浮著一輪柔和、神聖、透著無盡悲憫的大乘菩薩光暈!
降龍羅漢失聲驚呼,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那位被佛尊寄予厚望、跨界來刺探情報的化神期大菩薩,此刻竟然穿著一身滑稽的粉色清潔工制服出現!
短暫的死寂與錯愕後,兩人體內那股因為自身墮落而產生的極致羞愧與惶恐,仿佛找到了宣洩口,瞬間扭曲成了極其猛烈的憤怒。
「降業!你這佛門的叛徒!」
降龍羅漢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雙目赤紅,指著降業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們師兄弟是被大唐妖人封印了修為,逼不得已才上台演戲!可你呢?!」
「你堂堂一個大菩薩,竟然背叛佛國,在這大唐甘願受此等屈辱,當一個掃地的雜役!」
伏虎羅漢也是咬牙切齒,滿臉悲憤地怒吼指責。
「虧佛尊對你寄予厚望!你穿這等鮮艷俗氣的粉色衣物,幹這等下賤的雜活,連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你把我們佛國的臉面、把菩薩的威儀都丟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叛徒!你才是真正的佛門敗類!」
兩人唾沫橫飛,借著怒罵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虛弱與崩潰。
看著暴跳如雷的兩位師弟,降業菩薩那張古銅色的臉龐上,並沒有出現任何的憤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深邃的眼眸里透著看穿一切的溫和與悲憫。
降業菩薩將手中的竹掃帚立在門邊,聲音輕柔如水。
「說完了?既然在這狹小的屋子裡,你們覺得我罪孽深重、內心痛苦。」
「那便隨我出去走走,去看看這大唐的夜,或許,能解開你們心中的困惑。」
降龍和伏虎面面相覷。
他們不敢違抗一位菩薩的命令,只能戰戰兢兢地換上普通的粗布常服。
跟著這位畫風詭異的「掃地菩薩」,走出了大劇院的後門。
子夜時分。
如果是普通的凡人國度,此刻早已是宵禁閉戶,一片死寂。
但這裡是大唐長安。
是不夜之城!
朱雀大街兩側的夜光陣法,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街道照得宛如白晝。
街邊,各種小吃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烤肉的孜然香氣、桂花糕的甜香、靈果酒的醇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人間煙火味。
降業菩薩背著雙手,閒庭信步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降龍和伏虎低著頭,跟在後面,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看看周圍。」
降業菩薩突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吃攤。
那裡,一對年輕的小夫妻正忙碌著。
丈夫滿頭大汗地翻烤著肉串,妻子則在一旁笑著為他擦汗,兩人的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濃情蜜意。
「降龍,你看到了什麼?」降業菩薩輕聲問道。
降龍羅漢順著目光看去,眉頭微微皺起,下意識地用佛門教義回答:
「我看到了沉淪,凡人貪戀口腹之慾,困於情愛之網。」
「這短暫的歡愉背後,終將是生老病死帶來的無盡痛苦,此乃苦海。」
「苦海?」
降業菩薩微微一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自嘲。
他轉過頭,看著兩位滿臉嚴肅的師弟。
「我們佛門常說,眾生皆苦,需度化他們前往極樂淨土。」
「在我們的淨土裡,沒有飢餓,沒有情慾,沒有悲傷。」
「眾生每日只需端坐蓮台,聽經念佛,便可無病無災,永享極樂。」
「可是,師弟,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降業菩薩指著那對笑容滿面的凡人夫妻,聲音逐漸變得深沉。
「如果剝奪了他們對美食的渴望,剝奪了他們相愛的權利,剝奪了他們為了生活而流下的汗水。」
「如果把他們變成一尊尊沒有感情、不知悲喜的泥塑木雕。」
「那樣的極樂……到底是在度化他們,還是在毀滅屬於人的本源?」
轟!
這幾句猶如大逆不道般的質問,猶如一陣狂風,狠狠地撞擊在降龍和伏虎的腦海中!
「師兄!慎言啊!」
伏虎羅漢嚇得臉色大變,趕緊左右張望。
「這是違背我佛大乘教義的異端邪說!若是被佛尊聽見,你這是要墮入無間地獄的啊!」
「地獄?我早就在地獄裡走過一遭了。」
降業菩薩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豁達。
「我在大唐掃了半個月的地,我看著這裡的百姓,病了有廉價的靈丹,餓了有高產的靈糧。」
「他們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來世,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在這現世之中,創造了真正的極樂。」
降業菩薩一步步逼近兩位羅漢,目光銳利如劍。
「你們這兩日,被大唐的百姓崇拜、喜愛。」
「你們捫心自問,當那些凡人發自內心地衝著你們歡呼時,你們感受到的是墮落的恐懼,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溫暖?」
這句直擊靈魂的拷問。
溫暖嗎?
當然溫暖!
那種不需要他們降下神罰、不需要他們承諾來世福報,僅僅是因為他們扮演了一個英雄,就毫無保留給予的純粹愛意。
比小雷音寺功德池裡那冰冷的香火願力,要滾燙一萬倍!
兩人的防線開始全面動搖。
他們那堅不可摧的「佛國即正義」的觀念,在這滿城紅塵煙火的映照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