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辯道至最為激烈、兩位羅漢的道心即將重塑的關口。
「大叔!兩位光頭老爺爺!」
一道清脆奶萌、充滿歡快節奏的聲音,突兀地從前方的街角傳了過來。
三人轉頭看去。
只見大唐晉陽公主兕子,穿著一身寬鬆可愛的便服,正一蹦一跳地朝著他們跑來。
在她的身旁,還跟著那頭體型龐大、走起路來肉浪翻滾的肥貓「肥仔四」。
最引人注目的。
是兕子的雙手裡,正舉著整整四根晶瑩剔透、裹著紅艷艷糖稀的超大號冰糖葫蘆!
「好巧呀!你們也來逛夜市嗎?」
兕子跑到三人面前,揚起那張紅撲撲的小臉,眼睛笑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降業菩薩立刻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雜役大叔笑容。
「是呀,教主,小人正帶著兩位表哥在這城裡隨便轉轉,教主這是剛買完零食?」
「嗯吶!」
「這是西市剛出鍋的極品靈果糖葫蘆哦!可甜可脆啦!」
小丫頭原本的計劃非常完美。
四根糖葫蘆。
她自己吃三根,留一根給肥仔四解饞。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公平的分配方案。
可是。
當她看到面前站著的降業大叔,以及那兩個白天給她簽過名的「專業演員」老爺爺時。
兕子的動作停住了。
小丫頭看了看手裡的四根糖葫蘆。
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三位長輩。
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糾結與掙扎。
好吃的糖葫蘆,當然要自己多吃啦。
可是,太子哥哥和母后都教過她,大唐的公主,要懂得尊老愛幼,要懂得分享。
這三位老爺爺平時幹活拍戲那麼辛苦,要是看著自己吃,他們肯定會流口水的。
經過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激烈天人交戰。
「唉,算啦算啦,誰讓兕子是個大方的好孩子呢。」
兕子嘟著小嘴,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在三位化神期大能錯愕的目光中。
兕子十分慷慨地伸出小手,將手裡的三根冰糖葫蘆,分別遞到了降業、降龍和伏虎的面前。
「諾!給你們吃!」
小丫頭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挺著小胸脯。
「吃了我的糖葫蘆,以後拍戲掃地就不要覺得苦啦!生活可是很甜的哦!」
降龍和伏虎呆呆地拿著那根紅艷艷的冰糖葫蘆,整個人都傻了。
他們看著小女孩那純淨不帶一絲雜質的笑容。
沒有祈求,沒有跪拜。
只是因為覺得他們可憐,就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最心愛的零食分給了他們。
而此時。
分完了糖葫蘆的兕子,手裡一根都沒有了。
她轉過頭,將罪惡的小手,伸向了身後的肥仔四。
肥仔四正趴在地上,背上背著一個小巧的貓咪布包,布包的側面插著剛才它自己叼著買來的最後一根糖葫蘆。
「老四,借你的糖葫蘆吃一口呀!」
兕子毫不客氣,一把將那根糖葫蘆從肥仔四的背包上搶了過來。
「喵嗚!!!」
肥仔四瞬間炸毛了!
它瞪大了難以置信的貓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護了一路的夜宵,竟然被自家主子給當面打劫了。
它憤怒地在地上瘋狂打滾,兩隻前爪死死地抱住兕子的小腿,發出了悽厲的撒嬌抗議聲。
那意思是:我不服!憑什麼你裝大方,要犧牲本喵的口糧!
「哎呀,你別鬧啦!」
兕子一邊躲避著肥仔四的抱腿殺,一邊極其敷衍地畫著大餅。
「乖啦乖啦,咱們待會兒再去前面買一根就是了,本教主什麼時候餓著過你呀!」
說完,兕子咬了一大口糖葫蘆,衝著看呆了的三人揮了揮小手。
「大叔再見!老爺爺再見!兕子要去給老四買新糖葫蘆啦!」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笑聲,和肥仔四那罵罵咧咧的貓叫聲。
一人一貓,在燈火闌珊的街道上越走越遠,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一旁的降業菩薩忍不住笑起來。
笑聲中滿是紅塵的灑脫與開懷。
降龍和伏虎看著這充滿童真、滑稽卻又無比鮮活生動的一幕。
他們那一直緊繃著、痛苦著的臉龐上。
終於,也緩緩地綻放出了一抹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發自內心的柔和微笑。
「大叔,兩位老爺爺,兕子先走啦!你們慢慢吃呀!拜拜!」
兕子衝著三人揮了揮肉乎乎的小手。
然後提著小裙子,帶著那隻依然滿臉幽怨的肥胖大貓,一蹦一跳地融入了前方的燈火闌珊之中。
夜風吹過。
長安城的街道依然熱鬧非凡。
降龍羅漢和伏虎羅漢,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根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
又回過頭,看了一眼來時方向的那座大劇院。
深夜。
大劇院頂層的套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降龍和伏虎盤膝坐在那張簡陋的蒲團上。
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
靜靜地擺放著兩樣東西。
一根紅艷艷、散發著誘人甜香的冰糖葫蘆。
以及,一塊洗得乾乾淨淨、繡著粉色小貓圖案的絲綢小手帕。那是兕子在地下片場,給他們擦拭血污時留下的。
而在房間的角落裡,還堆放著今天白天,成千上萬的大唐粉絲送來的各種土特產和飽含真心的手寫信件。
降龍羅漢死死地盯著那根冰糖葫蘆。
他的腦海中,猶如走馬燈一般,不斷閃回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片場裡,他們為了所謂的「除魔衛道」,將血屠和幽泉往死里打。
可是,打完之後呢?佛國會因為他們除魔,就給大唐百姓帶來幸福嗎?不會的。
降業師兄在夜市上說的那番話,猶如洪鐘大呂,在他的耳畔不斷迴響。
「如果這就是大乘佛法,那這佛法,到底是在普度眾生,還是在吸食眾生的血肉?!」
再看看那塊小手帕。
那個不求任何回報、連因果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他們可憐,就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最心愛的零食分給了他們。
她沒有下跪,沒有祈禱。
但她給予的溫暖,卻比小雷音寺里那燃燒了千萬年的功德香,還要讓人感到踏實、心安。
「師弟……」
降龍羅漢終於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聲音,沙啞得猶如乾涸了百年的古井。
伏虎羅漢抬起頭,那張兇悍的臉上,此刻早已經掛滿了縱橫交錯的淚痕。
「師兄,我想明白了。」
伏虎羅漢伸出顫抖的雙手,將自己脖頸上掛著的那串象徵著羅漢果位的巨大骷髏佛珠,緩緩地摘了下來。
他看著這串沾滿了佛國因果的法器。
眼中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如果,佛國的極樂淨土,需要抹殺掉像那個小女孩一樣純粹的笑容。」
「如果,我們要高高在上,就必須讓這紅塵凡人永遠沉淪在苦海中祈求我們。」
伏虎羅漢的雙手猛然發力。
「咔嚓!」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碎裂聲。
那串堅不可摧的本命佛珠,在他蘊含了化神期底蘊的怪力之下,直接被碾成了漫天的骨粉!
骨粉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那這冷冰冰的佛,我們……不修也罷!」
伏虎羅漢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這句足以驚破天地的叛教之言。
降龍羅漢看著師弟碾碎佛珠的舉動,不僅沒有阻止。
反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的豁達笑容。
他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那根冰糖葫蘆。
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糖衣在口腔中碎裂。
極致的酸甜滋味,瞬間充斥了他的所有感官。
「真甜啊。」
降龍羅漢大口大口地咀嚼著,眼淚卻大滴大滴地砸在了蒲團上。
「原來,做個有血有肉的人,是這種滋味。」
兩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化神期羅漢,在這一刻,徹底放下了所有的戒律與高傲。
他們看著彼此,在這空蕩蕩的房間裡,發出了壓抑卻又暢快淋漓的痛哭與大笑。
信仰,在這一夜轟然崩塌。
但重塑的,卻是一顆真正懂得了紅塵慈悲的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