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來見茶攤掌柜這麼說,先是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對著江陽抱拳致歉。
「抱歉,咱們橫山之人性子都比較懶散......」
無奈,徐來果然自己起身在茶攤中來回忙活起來,又是舀水洗盞,又是取茶生火。
江陽則是平靜地搖了搖頭:「無事。」
徐來取來了一堆東西,坐回在了江陽的面前,開始為江陽生火沏茶。
江陽好奇地望著徐來,看了看躺椅上的掌柜,好奇地對著徐來問道:「似乎橫山城的百姓,都無欲無求的?」
「無欲無求?」
徐來一愣,手中煮茶的動作有些許凝滯,抬起頭看向江陽。
而後他看向了一旁懶散的茶攤掌柜,恍然大悟。
「兄台這麼說,似乎也確實如此。」
徐來恢復了手中的動作,搖頭道:「不過橫山人並非真的無欲無求,只是所欲所求脫離了一些凡塵所欲而已。」
「實則依舊有欲有求。」
徐來張嘴吹了一口氣,讓茶爐中的火能旺一些,卻吹出的煙燻了他自己一臉。
「咳咳!」徐來被煙嗆了兩口,往一旁挪了挪。
他好容易緩過勁來才對這江陽道:「人生在世,所求簡單.....食必常飽,然後求美;衣必常暖,然後求麗;居必常安,然後求樂。」
「然飽暖思淫慾,求得生存滿足後心中必又生出食慾、貪慾、淫慾……等六欲!」
「念欲所往,心便有所求。」
江陽點頭,人心所求不過是一個人念欲去往的方向罷了。
就像一個人想要活得更久,這個更久其實不是目的,而是方向。在這個活得更久的方向上,其實有更多真正的目的,
或許是貪戀手中的傾天權勢,或者是不甘一切就此落幕,或者只是想要再看一眼哪位故人......
徐來搖了搖頭道:「然除了這些所欲所求之外,便無其他心念是欲求了嗎?」
「若一個人真的無欲無求,豈不早早的去死了。」
「若我無欲無求,又怎會見到兄台如此欣喜?」
江陽找不到理由反駁,只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如果一個人真的完全無欲無求,又為何還能活著?
活著,也是一種欲求!
徐來站起身扇了扇爐子,等燒水的火更旺了一些後,便坐了下來等著水開。
江陽問道:「如若這些是塵俗之欲,那你們的欲又落在何處?」
徐來笑呵呵,正了正身子。
「便以我而言吧,我只是不欲求衣麗、食美、居樂......卻有一個想見天地的心念。」
「以世間廣袤山河,求證人生困於一方之地外的天地真義。」
「這也是所求所欲也......」
徐來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是對廣袤天地的嚮往和對於凡人渺小的悲憐。
江陽終於明白,橫山城之人並非沒有慾念願念。
而是他們的慾念和願念早已超脫了凡人的眼界以及塵世狹隘的所求。
這是仙修問道之心,卻出現在了凡人身上。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
相當於,此地出了一城的前世的『孔孟聖賢』!
江陽點頭:「所以你見我欣喜,是因為我從外而來。你想聽一聽我口中那浩渺的天地?」
徐來點了點頭:「你是外來人,能走到橫山必然擁有超凡脫俗的仙力,也必然是仙修!」
「而我只是凡人,走不出橫山腳下。」
「雖心有行便天下的浩渺之意,卻終究被肉體凡胎困於這一方之地,屬實遺憾。」
江陽望著面前的徐來,終於正了眼色。
他於心中慢慢將面前的徐來,視為一位足以與他坐而論道的同道中人,不再抱有試探和獲取消息之心。
徐來也看著江陽。
清風徐來,兩人的長髮被緩緩吹動。
徐來轉頭看向了燒開的茶水,為江陽沏了一杯茶,認真地開口道:「還望兄台能夠成全。」
江陽接過茶,沉默中喝了一口後道:
「我雖為仙修,可在我眼中的天地山河,或許與你所想的廣袤山河有所不同。」
徐來一愣,隨即平靜地搖頭:「無妨。」
「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能見兄台眼中的天地,何嘗不是一種如願?」
江陽點了點頭,沉吟良久。
終於,他問道:「你為何想憑藉廣袤的天地山河,找尋天地真義?」
徐來也正襟危坐,望著江陽。
片刻後他沉聲問道:「兄台......這天地如此大,人卻如此渺小。歲月無窮,人生一瞬。」
「難道兄台不好奇......」
「世間生靈因而存在於天地間?世人心念流轉而生的思想,又於這天地有何瓜葛?」
「生命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天地之外,是何景色?」
「微如塵埃的世人......匆匆百年一生,哪怕仙人也有盡時的壽命,於這浩瀚宇宙而言是否有哪怕一點意義?」
徐來望著江陽問道:「難道這些,兄台都未曾想知道過嗎?」
「短短一生,若不去尋一尋那些天地與人的聯繫...」
「命終之時...何其遺憾啊......」
江陽深深地望著徐來,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能想這些問題,說明徐來的慾念願念確實已經超出對凡俗慾念的執著。這些問題也都是『聖賢』喜歡想的問題。
也不是聖賢喜歡想,而是思想到了一定境界後,自然會開始求解.....本我!
江陽當然也想過,不是因為他是聖賢。
而是因為前世受到了太多『聖賢』思想的薰陶.....那些心念,被稱之為哲學!
哲學大多空而遠,但卻是思想和文明推進的基石。
江陽終於點頭:「自然也想要知道。」
「在我的故鄉,也有無數的先賢一生都在尋覓天地真義。」
江陽的目光投向了頭頂的蒼穹,思緒似乎飄得極遠,「只不過哪怕是聖賢,所思所想也被困於肉體凡胎的眼界。」
「看不到遠處和腳步走不到的地方,他們也想像不到。」
「只是......」江陽收回目光看著徐來,認真道,「你若是想要將尋覓天地真義的路途,寄託於那廣袤而你走不到的遙遠天地山河中,恐怕會失望。」
徐來不解:「為何?」
江陽嘆了口氣:「因為你腳下的這一方之地......也是無數人一生走不到也尋不見的......遙遠的天地山河。」
「他人所立之地沒有的答案,你站過去也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