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擋去了北域南來的寒意,讓這橫山腳下的偏城即便入了冬也沒有太冷。
只是有風吹過時,街頭那些落葉又被輕輕捲起。
「他人所立之地沒有的答案,你站過去也不會有。」
這是江陽以語為刃,刺入徐來心中的第一柄刀。這一刀斬斷了那個名為遠方的詞,這個詞被徐來寄託了太多不屬於它該承擔的幻想。
徐來輕輕一顫,僵在了原地。
江陽自顧自地舉杯起來沏茶的茶盞,輕輕地喝了一口,深深地嘆了口氣:「這世間太多人將尋覓此生為人的意義,寄托在了遠方這兩個字上。」
「因為腳下的土地沒有答案=,所以想要去遠處看看。」
「其實都知道遠處也是別人腳下的土地。」
「只不過那些縹緲天地真義、人生的意義之類問題的答案也不知在何方,所以人們只能將其寄托在廣袤無垠的天地山河之中。」
「求著,能走得更遠一些,見得更多一些,或許便能找到答案.......」
江陽放下了杯子,抬手指了指橫山外的天地。
「可山外的山河中也沒有答案。」
「去往遠方......只不過是從一個你找不到答案的地方,到了另一個別人找不到答案的地方罷了。」
「本來就不在山河的答案,你去那些山河間又如何找得到?」
世人雙眼能看到的距離太短,所以能看到的東西也太多。
所以人們總是喜歡把腦海中對於找尋理解世界的想像寄托在雙眼看不到的地方。這不是因為世人短視,而是因為其實沒有東西能承載那些虛無縹緲的道理。
那個『去不了的地方』就成了唯一能騙自己的念頭。
徐來愣愣地出神,他似乎心有不甘,想要反駁江陽對於山外天地沒有答案的論言。
只是他連山外都未曾去過,又該如何說起?
這天地太大,山河太廣。
廣闊無垠的天地於仙修而言,是無邊的仙緣。可對於凡人而言,是難以企及的天地之大。
以寶錢洲而言,
這個底蘊缺失、靈氣單薄的仙州,在九州四海中不過是一個最小的仙州而已。
可在這個最小的仙州中,從沉舟塢到距離不遠的寶鼎山,便有足足十幾萬里......十幾萬路途對於仙修而言,真不算太遠,不過也就個把月便走過去了。
只是當年,那十幾萬里是江陽心中一道遙不見盡頭的歸途。
而凡人要走上十萬里,又要多久?
傳言月鏡湖是天上月仙的一面梳妝鏡,徐來想去看看......可江陽和玉符從月鏡湖來這橫山便用了半載,他又得多久才能走到?
凡人的命太薄,且不論山窮水惡。
單是他以凡人之軀走到月鏡湖畔,或許便要他不過短短百年壽命的半生了。
而答案,又在何方?
所以徐來哪怕心中無比想要走得更遠些,去往天下山河多走走看看找尋天地真義,他也永遠不可能走得出去。
那個遙遠的遠方,不論有沒有答案,他都走不到。
「那......我看不到的那些山河中,有什麼?」
許久後,徐來輕聲地問道。
江陽目光投向天邊的方向,緩緩說起了徐來想要看到卻看不到的遠方:「遠方......有更多的『遠方』。」
「那些『遠方』......」
「有的是被長河埋沒的歷史,換了一個字後又重新綿延的小城。」
「有的是數千上萬年看不到頭的等待,只因為仙人留在仙蹤筆墨下的一個名字。」
「有的是聖人的善與天道之善相對時,困在風雪中走不出寒域的一朵梅花。」
「有的是十萬里趕不上生機流逝的奔波。」
「有的是遠走他鄉,不知故里在何方的異鄉人......流落世間的茫然無措。」
江陽的話語漸漸低沉,嘴角是一抹余嘆。
「有的是......」江陽望著徐來,「一個個神秘兮兮,但其實與你也沒有什麼關係的...」
「......傳說。」
話語幽幽,卻讓徐來陷入了很長很長的沉默。
「遠方...」
徐來嘆了一口氣問:「遠方沒別的了嗎?」
不知為何,他聽出了江陽的話語中。那遠方兩個字似乎承載了太多的遺憾。
那些遺憾落在了遠方的景色,並非是他找尋的畫卷。
江陽反問:「你希望遠方有什麼?」
「答案啊。」徐來深深地望著江陽:「那些答案啊!」
「天地運行的真相;人活著的意義;大道哲理於這浩渺宇宙的關係;短短一生所見所聞埋於厚土的意義......這些東西總有答案吧?」
江陽看著自識越來越渺小無力的徐來,嘆了口氣。
「這些答案不在遠方,更不會在山河中。」
徐來追問:「那在何處?」
江陽沉默許久,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徐來目光一顫,和江陽一起陷入了沉默。
不知不覺,兩人在街頭的茶攤前一坐就是半日。等回過神來,只見日頭早已落下。
稀疏的星辰開始在黯淡的天邊顯現而出。
徐來望著江陽,終於張了張嘴:「你為何篤定山河間沒有答案,萬一就在某一處呢?」
「或許是某個仙人留下的仙蹤...」
「或許是某個文明留下的遺蹟......出去找找,總有希望。」
江陽反問:「那你為何沒有走出去?」
徐來垂首:「凡人的腳力,能讓我走多遠呢?」
江陽抬頭看向天上的星辰,似乎想要找到某一個熟悉的、躲在那個角落裡的星星,可是卻什麼都沒有。
風中,響起了江陽的呢語。
「曾經有一個地方,那裡的人也如你一樣,想要找尋天地運轉的真相,人生的意義。」
「而他們,也都是肉體凡胎!」
「可是......」
「當他們以為答案在山那頭的時候,便劈山開路。沒有找到答案,卻為山那頭的同族開出了活路。」
「他們以為答案在無邊的汪洋之外時,便又造船開闢出了海路,去找尋天下的真相。沒有真相,卻見到了更多風景。」
「當他們以為答案在無邊星辰中時......」
江陽回望徐來:「遠處沒有答案,卻有其他風景。」
「找尋答案的意義,或許與找尋意義的本身一樣.....本就都不存在!」
「可他們依舊在往前走。」
「或許永遠都找不到答案,可倒下之地的墳碑,也可成為後人尋找答案路上的一處風景呢......」
「路就在那裡,又沒人攔著你。」
「可你為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