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下沉的瞬間,寒鴉甩出長鞭,纏住了江洛身後的門柱。
絲黛拉比她更快,剪刀橫著插進斷口,刃口卡住兩側牆面,替搖搖欲墜的帳房撐出一段能落腳的地方。
瘦臉商人抱住自己的箱子,臉色變得比外面的霜還白。
江洛已經抓住門後那截灰色衣角,觸手一卷,將裡面的人影扯了出來。
一具瘦窄的凍屍摔在腳邊。
它披著賀老闆的外衣,背後插著幾根拉動手腳的冰刺,外衣下面連肚子都是空的。
剛才從門後閃過去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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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光惦記著抓那個收錢的,居然連這傢伙換了個身高都沒留意。
「是我看岔了,你們先別往那邊追,這衣服裡面連個喘氣的都沒有。」
她將凍屍扔開,手指一收,幾條暗紅觸手撐住傾斜的錢箱,沒讓裡面的結晶繼續往裂口掉。
寒鴉指向自己腳下,半隻鞋已經踩在被撕開的地板外面。
「江領主,您先把我這邊也扶一下呀,我連牌子都替您舉完了,可不能現在掉下去。」
江洛趕緊把她拽回身旁,目光卻忍不住又掃了一眼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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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真的。
姓賀的居然拿真錢擋路,這可比塞幾隻咬人的箱子難防多了。
她沒有繼續慢慢收,將腳邊靠門的三隻錢箱一起卷進隨身空間,又把瘦臉商人連同他抱著的箱子提到外側石地上。
商人剛落穩便伸出撬杆,替她們抵住一塊下墜的木板,沒有抱著錢立刻跑。
三人躍出帳房,斷開的屋子便轟然落下。
錢箱原來擺著的地方陷進一團爛肉里,門窗向中央扭曲,最後擠成了一隻閉緊的灰白囊袋。
後庫正在向相反方向挪動。
屋檐先抬起來,凍在外牆上的骨頭一根根撐向地面,長短不一的腿踩碎石板,帶著大半座庫房越過後院。
幾間屋子被它踩歪,街邊的鋪主紛紛往外搬東西,連路上的空攤也被拖開。
江洛躍上那堵倒塌的院牆,順著最粗的一根骨腿望過去。
「絲黛拉,你去切左邊那條腿,洛洛先把這大東西按住。」
女僕長拎著剪刀繞過斷牆,落地時沒有碰地上的凍貨,借街邊廢車的車轅一蹬,整個人已貼近那根彎起的骨腿。
巨剪剪斷外面的筋膜,幾根灰白長筋頓時彈出。
她順著其中一根挑開,並不硬拿剪刃和最粗的骨頭對碰,連著三次剪切,關節處終於傳來一聲悶響。
後庫向左一歪。
積在屋頂的厚冰順著瓦檐滑下,砸進已經空掉的前院,冰里凍著的銅錢和斷牙散了一地,有個逃出門的客人回頭看見,竟然還停了一下。
羊角女人拽住他的後領,直接往街外一扔,自己也退開那片陰影,頭頂的冰塊緊接著砸穿了他原來站著的地方。
江洛沒有朝下面看,只把鐮刀的角度壓低,避開那一截已經斷裂的屋檐,將刃尖送進後面仍在向外撐起的橫骨。
江洛手裡的血月狂鐮隨即鉤住檐下那根橫骨,暗紅觸手扎進原來的石基,猛地往回一拉。
整座庫房被拽得頓住。
還在向前邁的骨腿刨起一片碎磚,門上的白燈全部偏向江洛,擠在燈罩里的薄臉齊齊張開嘴。
冷氣迎面噴來。
江洛抬起空著的手,將離自己最近的那盞燈扯下,塞進正好張開的庫門裡。
「省省吧,洛洛還沒挑好賠償呢,你這店哪能說搬就搬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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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罩被門牙咬破,冒出的寒霧盡數倒灌回庫內,撲到門邊的幾個凍影反而先僵在了一起。
寒鴉沒有跟著往骨腿下鑽。
她牽住瘦臉商人的袖子,讓他看看被後庫甩出來的貨車,哪些裝著寄售的東西,哪些是老闆自己放的。
商人一開始只顧著找箱子,指到第三輛,忽然停住了。
「那口黑棺不是今晚的貨,它平時放在賀老闆屋裡,夥計們搬它的時候,從來不讓我們靠近。」
寒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黑棺只有普通臥棺大小,底下卻墊著四隻鐵輪,推車的兩具凍屍腳上都纏著麻布,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它們沒有跟著後庫往廢巷跑,而是沿院牆內側,繞向相反方向的街口。
寒鴉看著車,忽然發現推車的凍屍寧肯撞開旁邊堆著的寄售木箱,也沒讓黑棺刮到落下來的吊軌。
車頭一斜,它們便同時伸手護住棺蓋,比先前搬那根價值不菲的黑針時還小心。
她又看了看棺蓋。
上面的凹痕新舊疊在一起,和冷庫那些專門存貨的匣子完全不同,側邊還有一隻從裡面也能轉動的銅扣。
這是能讓人自己出來的棺材。
「江領主,您先看看這邊,那個老闆可能在車上,他沒有跟著庫房走。」
寒鴉急得抬高了聲音,話說完就把掌中的嗜血渡鴉放了出去。
黑鳥掠過斷牆,撲向棺後拖著的一條濕痕,喙尖才碰上,棺尾便驟然縮回幾根細長的肉須。
渡鴉被一股冷氣掀開。
棺後的濕痕也越變越細,最後幾縷黏在石縫裡的肉須縮回車底,後庫裡面便接連傳出幾聲沉悶的爆響。
原來吊著凍貨的鐵軌驟然垂下,甩在半空的骨腿也慢了一拍,剩下的幾條仍在往前爬,卻已不能像先前那樣一同轉彎。
寒鴉看見了這些變化,攥著鞭柄的手更緊,腳跟抵住石柱下方,不再跟著後庫挪動。
寒鴉抽出長鞭,捲住車後的橫杆,整個人借旁邊的石柱穩住腳,手背上立即繃出細細的青痕。
她能拖住車,卻拖不住那兩具突然加速的凍屍。
腳下的石屑被磨得四處飛濺,車尾一點點撕開鞭圈,寒鴉咬緊牙關,沒有賭自己一定拉得回來。
她順勢鬆開半圈,讓車尾橫著甩向街角的石階。
鐵輪撞上台階,車上的黑棺劇烈一晃,側面的銅扣果然從裡面轉了。
江洛聽見寒鴉的喊聲,也看見了這一幕,立即明白自己鉤住的是什麼。
庫房確實還在掙扎。
賀老闆正在把維持人形的血肉抽回棺中,舍掉大塊軀殼引她砍,自己從另一邊逃了出去。
她沒松鐮刀,反手又拽下一截橫骨,將它貫進後庫兩條尚能活動的腿之間,直接把骨腿釘在一處。
「絲黛拉,你去幫寒鴉,這邊交給洛洛就行。」
絲黛拉落回石地,裙擺擦過車轅,幾步便追上還在拖行的貨車。
那兩具凍屍同時轉頭,臉上沒有眼睛,嘴裡卻伸出絞在一起的白線,朝她手中的剪刀纏來。
她沒有停步,巨剪從白線中央穿過,刃口合攏,將兩具身體一同剪翻在車前。
黑棺的蓋子卻已經打開,一隻近乎透明的手從裡面探出,扣住了絲黛拉面前的車板。
她抬起剪刀,車板便先向上折來。
木屑炸開,女僕長側身避過,從漫天碎片裡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賀老闆仍是那副灰白模樣,只是胸腹明顯癟了下去,皮圍裙從中間裂開,原來藏在下面的薄膜正向兩邊張開。
他沒試著和巨剪硬撞,翻身撲向牆面,手掌一貼便順著白霜滑了出去。
寒鴉回收長鞭,抬頭讓渡鴉追著他的後背啄。
鳥喙撕下一點薄膜,賀老闆肩頭當即流出暗紅的血,腳下速度卻沒有減慢,轉眼便越過了街邊兩間空鋪。
他只要鑽進那條堆著凍屍與廢肉的暗巷,便能把自己的氣味藏進其他東西裡面。
幾個清掃碎肉的小鬼已經覺出不對,拖著各自的筐往牆上爬,其中一隻來不及避開,被賀老闆揪著後頸甩向追來的渡鴉,自己則貼著筐邊滑向更暗的角落。
可頭頂忽然暗了。
賀老闆抬起臉,先看見一道細長的紅光,隨後才看清那是血月狂鐮的刃沿。
江洛站在屋檐上,白髮被夜風掀起,手裡提著剛從後庫拽下來的半片骨架。
她隨手把骨架砸進巷口,堵住那條還沒來得及鑽進去的路。
(`へ´)
「你跑得還挺熟練嘛,把那麼多錢丟給洛洛,自己躲棺材裡,虧你想得出來呀。」
賀老闆沒有回答,身後的薄膜猛地撐開,連著街旁的白霜一同向她腳下裹來。
江洛蹬離屋檐,鐮刀卻在半空拐了個方向,沒有去砍薄膜,直接照著他剛剛受傷的肩頭落下。
賀老闆終於不得不轉身抬手。
刀刃撞上手臂,響聲像冰塊被整個剖開,幾滴暗紅的血飛到牆面,他後背撞進店門,再也不能一直背對著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