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門被撞穿,裡面堆著的空桶接連滾出來。
賀老闆半邊肩膀陷在木板里,擋刀的手臂從肘間裂開,傷口中不斷冒出白霜,勉強將歪折的骨頭裹在一起。
江洛落在門前,往桶里看了一眼。
幸好都是空的。
不然這場架打完,街坊過來伸手要錢,她還得替這個逃跑的老闆多出一筆。
( ̄へ ̄)
「你別往人家店裡鑽呀,自己家的牆不夠洛洛拆嗎?」
賀老闆沒有回答,垂在身後的薄膜突然捲住一隻木桶,照著門外砸去。
江洛一刀劈開,刃尖卻沒有順勢往下沉,而是沿著桶後伸來的手腕一挑,將那隻想抓她領口的手也切開。
賀老闆踉蹌著退開。
他已經看清楚,這個小姑娘的力量根本不是自己脫掉半身血肉以後還能正面抵擋的。
留在冷庫里的那些東西沒有替他拖夠時間。
而最後這條可以藏身的巷子,也被她堵死了。
「江領主,您已經取回了錢,後面那些貨也都可以留給您,何必繼續追著我不放。」
江洛用鐮刀柄撥開腳邊的碎桶,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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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站著別動,讓洛洛的女僕把針試完呀,剛才你自己還說,貨不好用就不該收錢呢。」
絲黛拉走到斜後方,左手的小匣已經打開。
她沒有立即出手。
賀老闆站在屋內,半邊身體藏在倒塌的門板後,地上的影子被滾落的木桶切得零零碎碎,黑針釘下去也未必能留下他。
賀老闆順著她的目光,突然抬手揮出一片凍霜。
門外兩盞街燈同時裂開,光熄了,他卻沒有向前撲,身體貼著地面一縮,轉眼便鑽向靠側牆的一扇小窗。
寒鴉正等在那裡。
青銅小盾頂住窗框,撲出的白色身影迎面撞上盾面,壓得那些浮刻的人臉同時張大了嘴。
寒鴉的腳向後滑了半尺,手腕卻沒有硬頂到底,順著衝力一轉,將人斜著撞回了門外。
「您要借路也得問一聲呀,我還站在這裡呢。」
她說著收回盾,嗜血渡鴉從肩頭飛起,啄住賀老闆還沒收攏的薄膜,把他扯得偏了一下。
賀老闆抬起修補過的手臂去抓鳥。
絲黛拉的剪刀先到了。
巨剪壓住那隻手,把他逼向店門外沒有遮擋的石地,她的左手仍握著黑針,沒有因為近身就急著扔出去。
冷霜順著剪刃爬上來。
她略一松腕,避開薄膜突然探出的尖端,袖口卻還是被割開一點,白色手套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痕。
江洛的笑淡了。
她一把揪住賀老闆搭在門框上的薄膜,向外一扯,將那片連著軀體的皮肉整個拽離了門檻。
半扇遮住月光的破招牌跟著落地。
頭頂的猩紅月色落下來,石地上終於出現一條完整的影子。
絲黛拉跪落在影尾,針尖準確刺入腳踝的位置,左掌壓住針環,詭力順著針身不斷送進去。
賀老闆向前邁出的腿猛地停住。
影子卻沒有像那隻薄皮鬼一樣完全貼在地上,細密裂紋從針邊伸出去,黑針在女僕長手裡劇烈顫動。
她釘不住整座冷庫。
就連這具舍掉大部分血肉的人形,也在試圖把腳下的影子一起撕開。
但絲黛拉沒有鬆手,巨剪斜擋在身前,截住他撲向針尾的那隻斷手,染血的袖口始終沒有挪離原處。
江洛已經站到他面前。
從黑針落地,到鐮刃抵住他的胸口,中間甚至沒夠他把一句話說完。
「吾主,他跑不了了。」
絲黛拉的聲音仍很穩,只是手背上的縫合線繃得更緊了些。
江洛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握針的手,隨後抬起臉,朝賀老闆露出兩顆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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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洛洛沒有買虧,你這回倒是真賣了一件好東西。」
刀刃穿過凝在胸前的冰殼。
賀老闆的軀體猛地向內收縮,試圖變成一團能從刀下漏過去的冷霧,血月狂鐮上的猩紅紋路卻在這時亮了。
嗜血狂宴沿著傷口抽走散開的詭力。
那團冷霧沒能從身體裡分出去,反而被鐮刃重新拉住,連著最後還在掙扎的薄膜,一起落回石板上。
江洛轉動手腕,刀鋒從胸腹間劃開,將那團仍在聚攏的本源一併切碎。
街後的冷庫劇烈一震。
原本撐著屋頂的幾條骨腿癱軟下去,凍肉從梁間滑落,已經不再試著抓住逃走的客人。
外牆下原先還在吸住貨箱的那些嘴緩緩鬆開,有人趁機把半隻手從裡面抽出來,抱著殘破的貨袋爬向街上,連留在嘴邊的一串指環都沒敢再回頭去取。
羊角女人讓僕人扶起他,順手從那堆指環中挑出認得的一枚,扔回他懷裡,隨後繼續往自己存貨的地方走,沒有停下來等人道謝。
賀老闆的嘴動了動。
血月狂鐮沒有停在等他說最後一句話的位置,紅光掠過,他連同腳下斷開的影子一起散成一片枯敗的灰。
絲黛拉掌心的黑針驟然一松。
她收回詭力,仔細擦過針尖,先確認針身完好,才小心放回匣內。
江洛伸手托住她的腕子。
女僕長抬起頭,原本想說自己沒有辜負吾主,目光碰到江洛皺起的眉,又將那句話咽回去,乖乖攤開了手。
只是擦傷。
江洛看明白以後,才鬆開攥緊的指尖,從自己口袋裡找出一塊乾淨布,壓在她的手背上。
「你先別急著收針呀,洛洛買它是為了讓你少挨打,可不是為了給你添一道傷的。」
「我知道的,吾主,剛才只要再松一點,他就會跑開,我不想讓您再追一趟。」
江洛抿住嘴,替她把布繞好,又用指節輕輕敲了下針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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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下次不許只顧著針,盒子壞了還能換,你這隻手得給洛洛好好留著。」
絲黛拉笑起來,手指虛虛托住江洛替她打好的結,沒有再去碰那截被血染髒的袖口。
寒鴉站在旁邊揉了揉肩膀,看看針匣,又看看地上已經不動的灰,終於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幸虧您提前把針拿到了,不然現在還得回那個肚子裡找。」
江洛把血月狂鐮收好,側頭瞧她。
「你那一下也擋得不錯呀,洛洛可看見了,沒有舉著盾躲到最後面去。」
寒鴉的嘴角剛翹起來,後肩便抽痛了一下,她趕緊按住,沒有把那句謙虛話說出來。
江洛看她齜牙咧嘴,伸出手,在自己新收的錢袋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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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先把這筆生意的東西收好,答應給你挑的那一份,洛洛也沒忘呢。」
寒鴉將那條街重新看了一遍,見碎掉的骨腿已經不再動,才把嗜血渡鴉收回來,托著它檢查被薄膜掃過的翅膀。
江洛也湊過去看了一眼,見羽毛只亂了些,便抬手替她撥正搭在領口上的一根。
「今天都出了力,回去以後你自己挑喜歡的,別又捨不得買,省得你父親看見還以為洛洛只讓你跑腿呢。」
她沒有撿地上那些融進凍泥的碎肉,更沒把不認識的灰都當成能賣錢的材料,帶著兩人往原來的院門走。
冷庫不再吞東西了。
但那些被凍在裡面的貨,並沒有因此全變得溫順,半扇倒塌的門後仍傳出撞擊聲,羊角女人正帶著僕人把一口松扣的箱子重新鎖緊。
幾名買家想湊過去,被她用香杆指著鼻尖逼開,隨後便拎著自己的盒子走向街外,連多餘的銅鏡碎片也沒拾。
皮袍男人被兩名買家扶著坐到街邊,看見有人趁亂摸進冷庫,便將破損的短鉤橫在門前,攔住那幾隻伸向貨箱的手。
他不能再像先前一樣和人叫價,這時候卻還守得住半扇門,江洛經過時,便讓車夫給他借張椅子。
瘦臉商人見江洛回來,趕緊把一隻裝滿封袋的木盤推到她面前。
他已經找回寄售的貨款,其他人認走的東西也各自搬了出去,剩下幾隻箱子是賀老闆自己積下的,外面沒人拿得出寄售憑據。
江洛看過那一層層紮緊的袋口,眼睛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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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時空掉的小口袋,現在看著順眼多了。
她掂起最上面一袋,正準備仔細看看,院外等候的車夫便擠過人群,捧來被砸彎的車燈。
「江領主,剛才屋頂塌下來的時候,車停得遠,只有這盞燈沒躲過去。」
江洛的手頓在半空。
她盯著車燈看了兩眼,隨即回過頭,朝賀老闆櫃檯後那排還完整的銀燈努了努嘴。
「你去挑一盞結實的換上呀,這次可不許再從洛洛剛賺的錢里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