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江洛出門時,絲黛拉一直把她送到了車邊。
針匣已經裝好,外面卻又多包了一層軟布,女僕長把它遞到江洛手邊,手指在匣蓋上停了一下才收回。
江洛看著她便忍不住伸指戳了戳她的手背。
「你放心啦,洛洛只是帶它去配個匣扣,又不會拿它和別人換糖吃,驗完就給你帶回來呀。」
絲黛拉笑了,替她壓好斗篷翹起的領角,沒有再盯著那隻匣子。
「吾主挑東西的時候,也請記得看看自己腳邊,我可不想等您回來,又在裙擺上找到別人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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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那些東西是自己撲過來的,怎麼說得好像洛洛專門踩著別人的嘴走路似的。
她還想辯兩句,車裡的小白已經探出腦袋,認真保證自己會先把想咬裙子的東西吃掉。
江洛趕緊把他按了回去叫車夫出發。
林曉坐在車窗旁,把帶回來的舊書攤開在膝頭,沒有陪兩人繼續爭論牙齒應該歸誰,直到車輪碾上青石路,才抬頭看向窗外。
槐安鎮到了。
街口兩株老槐樹上掛滿紅綢,風吹過時下面繫著的銅鈴並不響,倒是樹蔭里幾個紙人一齊轉過了臉。
蒸籠沿街疊著,熱氣從蓋縫裡冒出來,挑擔的和賣布的擠在一起,鋪門前幾乎都貼著壽字。
小白的鼻尖動了動,先看見一鍋剛出油的丸子,眼睛立刻亮了。
江洛卻被路旁賣陶罐的攤子吸引,叫車停在空處,提著裙角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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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蓋,有把手,罐身上還畫著草莓。
她繞著那隻罐子看了半圈,先捏住木勺的柄,把勺頭伸進罐口試了試,裡面既沒長牙,也沒伸出手抓她。
賣罐子的婆婆看得發愣後趕緊把旁邊的蓋子遞過來。
「小姑娘,這就是普通陶罐,放糖放鹽都使得,可沒有那些鋪子裡會自己看家的本事。」
「洛洛就要不會看家的呀,它替我看兩次,糖沒少,手先沒了,那還買它做什麼嘛。」
她付了錢便將罐子抱在懷裡,心滿意足地轉過身,正撞見小白站在炸丸子的鍋旁,口水都快掉到衣領上了。
江洛給他買了一小包,又往林曉手裡放了一份,自己也咬了一口,熱得連忙張嘴吸氣。
林曉替她接過陶罐,等她把那口咽下去才遞迴去,順手擦掉了沾在罐沿的油點。
三人還沒走出幾步,一個繫著紅腰帶的婦人便迎了上來,竹盤裡擺著白白胖胖的壽桃,桃尖點著一點朱紅。
「幾位是來做客的吧,今天老太爺過壽,進鎮的都有這一份,沾沾喜氣再走也不遲。」
江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小白湊過去聞了聞,原本興沖沖的小臉卻慢慢皺了起來,嘴裡剩下的丸子都不肯往那邊靠。
「姐姐大人,我想吃剛才那家的,這個桃子裡面有東西,聞著像泡了很久的舊肉。」
婦人端盤子的手一緊,笑著說用的是秘制餡料,外來的小客人聞不慣也正常,拿回住處烤一烤便香了。
江洛把手收回來又搓了搓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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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留著吧,洛洛的肚子小,剛吃了丸子就塞不下了,沒道理白占人家的喜氣呀。」
她說完拉住小白就走,林曉沒有替她接那隻送到面前的桃,只向婦人點了點頭,跟著穿過人群。
賣罐的婆婆收好錢,重新坐回矮凳,把一塊裂了邊的陶蓋放到膝上磨平。壽家的竹盤經過她面前時,她把磨蓋子的粗布抖了抖,繼續忙自己的事,連擺在手邊的空碗也倒扣了過去。
街上並不都是來吃席的,還有個頭頂長角的腳夫拉著兩車紅木穿過人群,僱主在後面催他放下車去領壽桃,他卻指了指尚未結清的運錢,直把車拉到空地上鎖住,才肯讓人卸貨。
東街的鋪子不難找。
一截舊銅剪掛在門楣下,旁邊的木牌寫著修器二字,店裡沒有迎客的童子,只有一個灰發老人伏在案前,拿細銼慢慢磨一枚銅環。
聽見腳步他先收起銼下的碎屑,蓋住手邊盛膠的小碗,才抬頭招呼來人。
江洛把陶順的信和樣品放上桌,針匣也一併取出,唯獨新買的陶罐仍摟在懷裡。
邵師傅看過信後將黑針挪到墊布上,沒有先夸好東西,而是問她用過幾回,有沒有被人硬拽過。
鋪子裡能坐的凳子只有兩張,邵師傅把自己的讓給江洛才轉身搬來墊腳的矮木墩。他沒有先去翻來客的錢袋,反而叫小白離案邊遠些,那隻蓋著的膠碗底下爬著黑色的細足,萬一碰翻了,還得一隻只抓回來。
小白聽完就把手背好,眼睛卻一直順著膠碗轉,江洛只好把最後半包丸子塞給他再將木墩挪到林曉身邊,讓他好好坐著,別替人家添一種還得另外付錢的修補活。
江洛照實說了,林曉替她補上絲黛拉記下的細節,沒有把那天的練習說成已經百發百中。
老人聽完才用鉗子夾住針尾並順著舊紋一圈圈量過再拿起示範木針對照了一下,搖頭把樣品推開。
「這隻扣太輕,線走不穩,我得重做一副夾口,不過你們別指望它把活人一塊拽回來,真被抓住,寧可先松線也別扯自己的腕子。」
江洛想起絲黛拉那隻還纏過布的手,立即把最便宜的線料從紙上劃掉,讓他先挑不容易絞傷手指的那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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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針怎麼和吊裝架一樣,剛買回來便知道替洛洛找花錢的地方。
邵師傅給了兩種價錢,讓她當面摸過線料,又用舊木架試了一次受力,解釋差在哪裡,沒拿最貴的硬塞給她。
江洛選好便把定錢放下,邵師傅卻只留下需要買材料的那一份,將多出來的推了回來。
「太陽落下以前過來取就好,針你們先帶著,我先做夾口,裝針時再讓使用的人試手,不必把它整天擱在我這裡。」
江洛把退回來的錢捏在手心,眉梢一下舒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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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店的老闆看起來比上一個順眼多了。
林曉正要問附近哪家店能坐下歇腳,裡屋忽然傳來一陣咳嗽,隨後是瓷碗碰到木板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急。
邵師傅先把帘子掩住再朝裡面應了一聲才回來,手上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些。
門外的紅腰帶婦人也跟著到了,見江洛還在,臉上的笑頓了一瞬,隨即將兩隻帶蓋的碗放到柜上。
其中一隻纏著紅紙,另一隻碗沿乾乾淨淨。
「邵師傅,老太爺念著您替鎮裡做的事,今年還是照舊留了一份,晚些您可別忘了去壽堂坐坐。」
邵師傅沒有碰纏紅紙的那隻,端起另一碗便往裡屋走,帘子掀開的瞬間,江洛看見一張鋪著厚褥子的窄床。
床邊坐著個鬢髮全白的女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血色,眼睛卻一直追著那隻碗,手指攥得床沿都在響。
老人剛坐下她便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別把我的那份退回去,我已經等了這麼久,今天怎麼也該讓我吃上了。」
邵師傅低聲答應,帘子落下便將後面的動靜一併擋住。
林曉看著柜上剩下的紅紙碗,指尖在書脊上輕輕停了停,沒有去揭蓋,倒是小白不聲不響地站到了江洛旁邊。
婦人還在勸她們中午去壽堂吃飯,那裡不用送禮,邵師傅的客人也不用等外面的流水席,可以在側廳坐。
江洛抬起頭時臉上重新浮起一點乖巧的笑。
「那好呀,你先幫洛洛留個位子,不過我弟弟吃得多,你可別等他坐下了,又嫌他把飯吃光哦。」
婦人笑著說壽家不缺這一口,拿出三朵紮好的紅花放在桌邊,讓她們進門時拿給門房看,隨後端著竹盤去了下一間鋪子。
邵師傅出來時,江洛已經把針匣收好,正把三朵紅花攏到一處,並沒往斗篷上扎。
「你們不去也行,外頭有吃麵的地方,離我的鋪子更近。」
他的目光在那幾朵花上停了一下,又趕緊挪開,江洛卻沒有替他把話接完,只問先前邀請自己的那封信是不是他親手寫的。
邵師傅點了頭。
江洛把信重新疊好放回衣袋,抱著陶罐往外走,經過那隻纏紅紙的碗時,小白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大人,裡面的東西還沒死,它剛才一直在撞蓋子。」
帘子後面的咳嗽停了。
緊接著,一個比剛才年輕許多的女人聲音傳出來,輕輕問柜上那一碗,是不是也沒人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