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抱住那隻紅桶,沒顧上扶住自己的拐杖。
滾到桶沿的肉核被她一把兜住,放回去時還小心避開了指甲,仿佛那裡面裝的不是從活人身上養出來的東西,而是什麼怕碰壞的寶貝。
丁凱靠著桌子,見她伸手,身體便跟著往後縮,葉蓉擋住他受傷的胳膊,攥著繃帶的手不停發抖。
「你剛才都看見了那東西從他身上出來,你怎麼還敢拿回去給家裡人吃?」
老太太看著丁凱的白髮,把紅桶護得更緊。
「他還年輕,養養就好了,我們家那個再熬下去,哪還有機會等下一次呀。」
她說完就想往外走,小白伸手捏住桶邊,只輕輕提了一下,整隻桶便從她懷裡到了自己手上。
老太太抓了個空,張嘴就要哭喊,江洛卻先站了起來,將那根倒在地上的拐杖踢回她腳邊。
「你自己也知道下次不好等,那就別替別人答應這一回,洛洛還坐在這裡呢,你準備把東西拿到哪裡去呀?」
(눈_눈)
她沒有提高聲音,老太太卻忽然低下頭,沒敢再撲上去搶,手指摸到拐杖以後,慢慢退回了人群里。
門邊的人讓開一點,隨後又擠住,幾張原本和氣的臉一齊望著小白手裡的桶,眼睛比剛才更亮。
邵師傅就在這時趕到。
他手裡的皮圍裙還沒摘,袖子上落著銅屑,看清丁凱那隻被纏起來的手,腳步頓了一下才跨過門檻。
邵師傅把先前收的定錢取出,放進江洛面前的空碟里。
「這副匣扣洛洛仍然照價買,不過你先告訴我,為什麼偏偏請我們今天來,你寫信的時候已經知道會有人端這種東西上桌,對不對?」
邵師傅看了一眼四周,沒有立刻答,江洛便轉過碟子,讓他也看見那團從丁凱手腕里取出的肉核。
老人肩膀終於垂下來。
他承認自己知道,也承認聽陶順提起紅月領主以後,生出了借對方的手毀掉壽宴的念頭,可真等江洛來了,他又沒敢把後面的話說完。
裡屋的妻子已經吃了幾年的壽糧。
她靠那些東西重新能下床,能穿針引線,一旦斷掉,仍會回到原來的衰老模樣,所以他既盼著有人結束這件事,又捨不得親手把碗端走。
林曉聽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縫合的手指,隨後將怨氣收緊了一點,擋住門口偷偷探向丁凱的兩道視線。
「你不敢告訴她,就讓我們來做,回去以後再說是外來的惡客砸了壽堂,與你沒有關係?」
邵師傅的嘴動了動,沒能反駁。
江洛將錢收回來,重新扣好錢袋,暫時沒有再把它交出去。
( ̄へ ̄)
針還在洛洛手裡。
他要是真指望瞞過這些事,回頭照常收錢做生意,那這算盤也打得太順了。
她沒有在席間繼續聽他的苦衷,先讓林曉帶丁凱和葉蓉離開桌邊,去旁邊乾淨的空廊坐下,自己拎起兩隻蓋著的碟子。
葉蓉沒有跟著往正堂擠,她把丁凱挪到靠牆的一側,摘下那張沾了湯的紙簽,給他擦掉掌心凝住的血。丁凱反覆摸著自己額前的頭髮,連她遞過來的水都沒敢接,杯子碰到嘴邊,他便像又看見那根紅線一樣猛地躲開。
林曉從自己的隨身水袋裡倒了一杯給他,先讓葉蓉看清來處,隨後站到空廊入口,把那幾名還想跟過來的鎮民隔在外面。她沒有拿受害者的恐懼當成證詞再問一遍,只給江洛指了指自己的位置,讓她知道這裡有人守著。
小白抱著紅桶跟上,經過送菜人的時候還特意繞了一步,沒讓那人趁勢把桶口的蓋子重新扣緊。
正堂前的門檻很高。
幾名穿紅衣的執事擋在門前,看見她們拿著側廳的碗碟,便伸手來攔,口中還說壽家正受眾人祝賀,客人不能隨意往裡走。
江洛把碟子遞給小白,自己抬手握住橫在面前的木杖,往旁邊一按。
杖身彎了,執事的兩條胳膊也跟著彎了,他的額頭差點貼上地面,終於哆嗦著鬆手,連退兩步讓出路。
「洛洛帶東西來祝壽呀,你們在外面催人吃了那麼多次,總得也讓壽星嘗一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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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過門檻,正好看見壽堂中央那張高背椅。
椅上坐著個披繡紅壽袍的老人,長眉垂到顴邊,臉色紅潤,正伸手摸一名紅衣小童的頭,叫他去前面挑一隻最圓的桃。
小童走得很慢,腳踝上扣著一圈紅繩,繩的另一頭拖在椅後,半掩在垂地的綢布里。
江洛的目光沿著繩子挪過去,看見布下面露出的幾隻碗。
碗裡不是酒,浮著一層薄薄的血色沫子,椅腳下有細須探出,每隔一會兒便在碗邊輕輕點一下。
小白站到她身旁,鼻尖幾乎貼著紅桶,眼神卻一直盯住椅子下面,露出的那點孩子氣漸漸收了起來。
「姐姐大人,他那裡也有,桶里的這些就是要送過去的。」
老壽星抬起臉,先看紅桶,隨後看向江洛,笑容沒有消失,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指節慢慢扣緊。
「貴客來得急,底下人招呼不周,怎麼把廚房的東西也帶進來了,先放下,坐著喝杯茶再說吧。」
江洛走到供桌旁,將一隻碟子擺上去,揭開蓋子,把從壽桃里夾出的那根細線亮給他看。
「洛洛剛才也被勸著喝茶呢,原來你們這裡一口桃配一杯茶,就能把人變成老太太呀,你過壽還真捨得送禮。」
正堂里有幾個人側過頭,不敢去看那隻碟子,也有人認出了那根細線,抱著還沒吃完的壽桃往後挪。
老壽星仍坐著,招手叫送桃的小童回來,袖口垂到椅邊,地上的紅繩便跟著輕輕動了一下。
江洛已經用鞋底踩住繩尾。
小童被拽得晃了晃,卻沒再向椅邊滑去,他低頭看看腳踝,忽然把手裡那盤桃放下,兩隻手緊緊抱住了供桌腿。
壽袍下響起一聲細微的撕扯聲,老壽星終於直起背,紅潤的臉一點點褪成了灰色。
「你既然看出來了,就該知道這裡靠什麼活著,鎮上這麼多人都在等今天,客人何必只為一個年輕人壞了他們的好事。」
江洛把另一隻碟子也揭開,裡面的肉核還帶著一點從丁凱身上扯出來的血。
「你先別替整座鎮子說話呀,街口賣陶罐的還知道不往洛洛罐子裡塞蟲,你活得這麼大,就只學會拿別人來養自己?」
話音未落,椅後的紅綢突然掀起。
幾根細須穿過桌底,不是來抓江洛,而是撲向方才退到門邊的兩個外來客,壽堂的門也被風砰地關上。
小白放下紅桶,嘴角陡然向兩側裂開。
黑影從他肩後撐起,一張布滿尖牙的巨口橫在門前,將撲過去的細須一口咬斷,斷口噴出的紅霧被吸了進去,沒落到那兩個客人身上。
江洛沒有回頭。
她一腳踢翻供桌上那盤沒人敢碰的壽桃,白面滾了滿地,盤底壓著的紅繩與細骨全露了出來。
血月狂鐮從掌心落下,刃尖挑進繩結,將連到壽椅底下的那一束整個掀起。
椅子猛地前傾。
老壽星伸手扣住兩側扶手,木頭上卻先綻開一道紅痕,整張高背椅被斜著切成兩半,他連同滿身鼓起的壽袍一起摔到了台前。
紅衣小童伏在供桌旁,雙腳凍得發青,繩子勒過的地方已經磨去一圈皮。他起初還盯著地上掉落的桃,等看見旁邊打翻的血碗,便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摳住桌腿拼命往後躲,連鞋脫落了一隻也不敢再撿。
小白沒有把它當成誰留下的點心,抬腳踩住那隻還拖著紅繩的布鞋,手指鉤斷餘下的繩結,再把孩子往門旁推了一把。門板已經被他踢開半扇,林曉從廊口伸來一縷怨氣,穩穩托住踉蹌的小童,沒有讓他摔到滿地碎瓷上。
江洛踩住他還想探向小童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腕上越來越深的皺紋,又抬起頭,看向那些仍抱著壽桃的鎮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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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啦,洛洛可沒讓他變老,他就是從椅子上下來了一趟。」
門外那些原本等著壽星發話的人此刻也看見了他的臉,最前面的客人終於先把手裡的壽桃放到了門邊地上。
老壽星的另一隻手猛地抓向地上滾落的肉核,江洛用鐮刀柄敲開那隻手,挑起一隻完整的紅點壽桃,放到他嘴邊。
「你自己的那份就在這裡呀,先吃這個,別老惦記別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