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桃碰到嘴唇,老壽星的臉便向旁邊偏去。
江洛捏著他的下巴,又把那隻白胖的桃挪了過去,桃尖的紅點蹭在鬍鬚上,像給他抹了一點胭脂。
(¬‿¬)
「躲什麼呀,剛才外面的人還夸這個餡特別好,洛洛特意挑了最大的,您可別嫌棄。」
老壽星扣住地磚,垂在袖口裡的細須悄悄繞向她的腳腕。
江洛沒往下看,只把踩著他的那隻腳挪了一點,鞋跟壓住細須,地上立即洇出一小片暗紅。
他臉頰抽動,終於張嘴,卻不是去咬壽桃。
一口紅霧從齒間噴出,桃皮瞬間塌下,裡面的細線像聞到血的蟲,齊齊撲向江洛握桃的手。
江洛鬆開手。
壽桃掉進他領口,幾根撲空的細線也跟著落下去,貼住露在外面的頸皮,迅速鼓了起來。
老壽星伸手去抓,江洛的鐮刀柄先壓住了他的另一條胳膊。
「哎呀,原來它們連你也認不出來,那你們送到桌上以前,到底有沒有好好嘗過嘛。」
(눈_눈)
這回沒人笑。
那些仍然抱著壽桃的鎮民,終於有人將桃扔到地上,卻又被旁邊的人趕緊拾起,拿袖子擦去沾上的灰。
側廳有人開始收桌上的碗。
不是怕砸了,是怕再晚一點便領不到自己的那份,一個穿綢衫的男人掀起桌布,把幾隻沒動過的壽桃兜在懷裡,連撞到旁邊的老人都沒停。
也有人反過來推開了他。
先前給葉蓉端過白水的少女抓住他的袖子,指著丁凱滿是汗的臉問他是不是還要拿這種東西哄孩子吃,男人甩開她,低頭抱緊了自己的包。
江洛沒追著搶那個包,只將剛才沾過桃餡的筷子丟到他腳邊。
筷尖上的紅線還在蠕動。
男人跨出去的腳停住,盯著那點東西許久,終於慢慢鬆開了兜住桃子的手。
紅腰帶婦人擠到前面,伸出竹夾,想替壽星夾走領口的東西。
江洛抬頭望她一眼。
婦人的手停在半空,竹夾尖端碰了兩下,最終縮回了袖子,嘴上卻還在求情。
「貴客,他畢竟這麼大年紀了,您有話好好說,別把這點東西也和老人計較呀。」
「他剛才讓別人養蟲的時候,你怎麼不替人家夾出來呢?」
江洛鬆開鐮柄,婦人以為她肯讓步,剛邁半步,老壽星的壽袍卻突然向兩側撐開。
衣下不是尋常老人的肚腹。
一排細密的嘴沿著肋骨張開,齒間銜著尚未咽下的紅核,有些已經乾癟,有些還沾著濕潤的糖汁。
他猛地一吸。
婦人袖裡的竹夾被扯進其中,連帶她夾在衣襟中的半隻桃,也被細須捲走。
她尖叫著向後摔倒,領邊多了一道口子,原本光滑的脖頸忽然皺了下去。
小白從旁邊伸手,捏住還要往她衣領里鑽的細須,一口咬斷。
「姐姐大人,他餓起來也不挑呀,連給他送吃的都想一起吃掉。」
江洛把已經變冷的笑收了回去。
她手中的鐮刀向下一翻,壓住老壽星試圖抬起的胸口,刃口撞上那排細牙,發出接連不斷的脆響。
老壽星身體猛地蜷縮,壽袍下墊著的兩團皮肉滑了出來。
他借著這一縮,從空掉的袖子裡抽出手,往供桌下面撲去,嘴裡拖出一截細長的紅舌,直卷那隻裝滿壽糧的桶。
小白抱著桶站在原地,兩隻眼睛慢慢睜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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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在他面前搶吃的?
他將桶往身後一放,黑霧從肩頭撐起,長著利齒的巨口迎上那截舌頭,狠狠一合。
老壽星猛地往回一縮,半條紅舌被咬斷,落在地上還在卷著壽桃往嘴邊送。
小白嚼了一下,臉頓時皺成一團。
「呸,這個比剛才那個還難吃,姐姐大人,他把臭的都藏在自己身上啦。」
江洛已經拽住壽袍,將老壽星從供桌底下扯了出來。
這回他沒再露出那副慈祥的臉。
整張麵皮繃在隆起的骨頭上,兩隻眼睛深深陷進眼窩,剛才還沾著紅點的鬍鬚,一根根鑽回了頸側。
他張嘴吼了一聲,壽堂後面響起連續的碎裂聲。
幾口盛著紅湯的陶瓮倒了。
血色的細流順著磚縫爬進堂內,攀上他的手腳,皮下鼓出一個個不斷開合的小口,像有許多東西擠在裡面爭著喘氣。
門邊的鎮民先動了。
有人舉著空碗去接,有人慌忙拉住自己的孩子,那個先前替家中老頭討壽糧的老太太甚至跪下,用兩隻手去捧。
林曉沒有讓丁凱和葉蓉留在這裡看。
她把受傷的小童交給葉蓉抱住,自己伸手抵住正要合攏的門,怨氣將木板擠得咔咔作響,給三人撐出一條能過去的路。
紅湯往門檻上爬,她反手掀起旁邊的長凳,壓斷那幾道細流,再將整張濕透的桌布捲起,攔在缺口上。
她沒有把東西直接燒掉。
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太太還抓著桌布的一角,林曉扯開她的手,將人推向乾燥的石階,才把桌布拖離人群。
「你先看看自己的手,再想這東西值不值得捧。」
老太太低下頭。
指腹被舔得發白,幾根紅線正從她捧湯的掌紋里探出,她這才哭叫起來,拼命往拐杖上擦。
邵師傅拽下自己的圍裙,裹住她的雙手,費力將她拖到門外,沒敢再說壽糧只是讓人年輕一點。
後堂的帘子被人從裡面扯了一下,一個抱著瓮蓋的夥計縮在門後,既不敢出來,也不敢鬆手。
他腳旁的那口瓮還沒碎。
瓮口蒙著幾層細布,布下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往同一個方向擠,擠出的濕痕像幾根新鮮的手指。
老壽星轉過頭,那夥計便抖了一下,下意識要把蓋子掀開。
小白先一步繞過供桌,抓住瓮沿,連瓮帶裡面翻動的東西拖到自己身後。
「姐姐大人沒讓你餵他,你把手收回去呀。」
夥計猛地縮手。
小白一隻手扶著瓮,另一隻手還護著桶,眼睛來回看了看,最後乾脆站在兩樣東西中間,誰湊近一點,他就沖誰露出牙。
江洛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等老壽星把陶瓮里的東西全吸進去。
鐮刃斬入地面。
從後堂延伸出來的幾道磚縫被一道深深的刀痕截斷,紅湯積在另一側,老壽星伸出去的細須同時繃緊。
他盯住江洛,嘴唇開合,聲音里終於透出真正的驚懼。
「你把這些全毀了,外面那些吃過壽糧的人一樣會老,他們不會謝你。」
江洛抬起小臉。
「洛洛又沒收他們的禮錢,誰答應替他們一直年輕了呀。」
她將鐮刀從地里拔出,另一隻手扣住他還在往後拖行的壽袍。
「倒是你,洛洛剛才讓你吃自己的那份,你居然還惦記搶我弟弟的,這就有點太沒禮貌了吧。」
( ̄へ ̄)
老壽星猛地撲向她。
撐開的肋骨像一隻倒扣的籠子,細牙同時向內閉合,江洛卻在他起身的瞬間跨進半步,鐮柄自下而上挑起,直接撞碎了那排合攏的牙。
小白繞到側面,將最後幾根伸向紅湯的細須踩斷。
江洛抓著壽袍向下一扯。
那具裹滿人皮與紅線的身體重重砸在台前,地磚崩裂,老壽星的右手還想去摳桌底的肉核,指尖尚未碰到,鐮刃便已經落下。
暗紅的光穿過胸腹。
皮下那些擠在一起的嘴同時張開,沒能再咬住什麼,便被亮起的嗜血紋路一併捲住。
他最後吸進身體裡的力量沿著刀鋒流散,老壽星的臉迅速乾癟。
江洛沒有等他再開口。
刃尖往前一送,將仍在胸腔深處蠕動的暗紅肉結徹底切開,伸到她鞋邊的細須終於落地,不再試著抓住裙角。
正堂安靜下來。
小白提著紅桶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看裡面,再看看地上那件寬大的壽袍,認真問江洛這些東西還能不能吃。
江洛緩緩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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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不是才嫌臭嗎,洛洛家的鍋都沒捨得讓你啃,你倒惦記起人家剩在桶里的東西了。」
小白抿住嘴,把桶放得遠了一點。
江洛取出乾淨的手帕擦過指尖,沒有碰那團被切開的殘軀,先讓小白看住桶和後堂的陶瓮,不能再讓人端走。
她自己走到門邊。
供桌前那支粗大的壽香,不知何時被逃出來的人撞歪,香灰落了一地,燃著的部分卻沒有熄滅。
葉蓉正回頭看它。
她視野里那行離開槐安鎮的提示仍然亮著,香頭已經燒過自己先前記下的位置。
丁凱扶著她的肩,額前的白髮沒有變回去。
江洛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轉向林曉。
「這裡交給洛洛,你先送他們去鎮口吧,別在最後幾步又讓樹上那些東西掛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