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帶著人走出壽堂時,街上的鑼鼓還沒停。
抬著蒸籠的夥計從巷裡繞出來,一邊招呼客人領桃,一邊催後面的人走快些,根本不知道正堂里已經發生了什麼。
葉蓉一看見竹盤,身體便不自覺地僵住。
林曉伸手擋開遞來的桃,將她和丁凱帶到路內側,沒有停下來和每個送吃的人解釋。
他們沒有這個時間。
那名紅衣小童也跟著,腳上的鞋只剩一隻,走過碎石時便縮一下,縮完又趕緊追上來。
林曉彎腰把他抱到臂側。
「你家在鎮裡,還是從外面來的?」
「在鎮裡,我姑姑替壽家洗衣服,他們說我去捧桃子,晚上就給她一碗壽糧。」
小童說著,低頭摸了摸空掉的領口。
那裡原本掛著一隻紅布荷包,裡面裝了什麼,他不知道,剛才被江小白拽斷繩子時,也一併掉在堂里了。
他不敢問還能不能回去找。
走到賣陶罐的攤子前,林曉看見一個跛腳女人正在打聽壽堂里的動靜,懷裡抱著一雙小布鞋。
小童忽然直起身,叫了一聲姑姑。
女人擠過人群,先摸孩子的臉,再看他磨破的腳踝,手裡的鞋一下掉了,蹲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不是說只是捧桃子嗎,怎麼給你弄成這樣?」
小童抱住她的脖子,沒有提壽糧,只說不想再去那張椅子旁邊。
賣罐的婆婆把矮凳拖出來,讓女人先替孩子穿好鞋,又給她遞了一塊乾淨的舊布。
她沒有讓孩子去吃街邊現成的東西,從自己裝飯的罐里取出半張餅,分成小塊放在他手上。
林曉等他坐穩才轉身。
孩子的姑姑追問該到哪裡道謝,她只指了指壽堂,沒有留下姓名,托住丁凱的胳膊,繼續往鎮口走。
丁凱已經走得很慢。
剛才的疼痛退下去以後,身體裡空了一截似的,連腳下的石階都比來時高了許多,葉蓉扶著他,眼睛卻總往那支從屋頂露出來的壽香瞟。
香頭還在燒。
「不用一直數,你看著腳下,我會帶你們過去。」
林曉的話音剛落,前面便有人拖過一條長凳,橫在兩株槐樹之間。
正是先前把他們領進鎮裡的男人。
他臉上沒有多少皺紋,雙手卻布滿老人斑,手中提著那串一直不肯離身的銅鈴。
「壽席還沒散呢,幾位怎麼這麼急著走,老太爺還沒給客人回禮。」
葉蓉抓緊了丁凱的手。
她來時問過這個人該怎麼出去,他沒給過答案,只告訴他們,進鎮以後有熱飯,壽星最喜歡年輕人。
林曉停在長凳前。
「你把凳子挪開,他們不收這份禮。」
男人目光轉到她身上,瞧見她身上凝著的怨氣,臉上的笑便淺了一點。
他沒有再靠近,只往槐樹下退去,手裡的鈴輕輕碰響。
樹上那些垂著的腳,同時往下落了一截。
葉蓉猛地拉住丁凱後退,林曉卻往前邁了一步,黑色怨氣先貼上橫凳,將整條凳子掀到了路旁。
男人還想搖鈴。
一縷怨氣纏住手腕,直接將鈴串從他掌中扯下,砸在樹幹上,銅片噹啷散了一地。
可枝頭的壽衣人沒有停。
他們本就是被縫在樹上的死物,穿在身上的怨氣,並不會因為壽星沒了,便跟著那些賀詞一起消失。
最靠外的一個從枝間垂落,袖口掃過林曉肩頭,乾枯的手指鉤向她身後的丁凱。
林曉抬手攥住那隻腕子。
壽衣下的胳膊細得像根竹片,她沒有往後躲,另一隻手撕開寬大的袖口,露出裡面穿過肘骨的紅繩。
紅繩斷開,半截身體落在路上。
她看清楚了。
樹枝之間纏著許多細索,每一件壽衣都被牽在上面,屍體的頭卻朝著進鎮的方向,沒有一張臉看得見外面的路。
她將斷開的壽衣甩到旁邊,怨氣沿樹身鋪開。
大片紅繩一齊繃緊,樹冠里傳出許多牙齒碰撞的細響,那些反折著頭頸的屍體掙扎著下墜,想把樹下的活人也拖進衣服里。
丁凱的腿忽然軟了。
葉蓉沒能完全扶住,兩人一起撞到路旁的石碑,她的肩膀磕得發麻,仍死死抓著他,沒有鬆手去擋已經掃到眼前的袖子。
黑色怨氣從兩人頭頂掠過。
那截袖子還沒碰到她,便被擰成一束,連著裡面的枯骨甩回了樹上。
林曉回頭看了兩人一眼,臉側的縫合線在陰影里繃緊,白色的眼睛讓葉蓉心裡猛地一顫。
她當然不是普通人。
可她是現在唯一沒有往他們嘴裡塞壽桃,也沒有拿他們去換壽糧的人。
葉蓉咬牙站直,將丁凱的胳膊繞到自己肩上。
「我還能扶住他,您別讓前面那幾隻下來就行。」
林曉沒有說誰都傷不到他們。
她抬起左手,怨氣托住丁凱另一側的身體,自己往兩株槐樹之間走去,右手猛地向下一扯。
掛滿壽衣的粗枝折斷了。
樹上的紅繩卻還牽著斷枝,屍體擠在一起,像一張朝路中央收攏的網。
林曉手指收緊。
怨氣從斷枝與樹身相連的地方切入,黑色刃影沿著繩索一掠,那張網終於從中間裂開。
鎮外的土路露了出來。
沒有翻轉的街道,沒有第二座壽堂,來時停過送禮車的地方,就在槐樹另一側。
領路的男人忽然朝丁凱撲去。
他沒敢碰林曉,只盯住最慢的那個,想把人重新拽回自己這一邊,嘴裡還喊著老太爺沒點頭,誰也不能放客人走。
林曉轉身,一把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按在了石碑上。
他臉側埋進泥里,掙扎著想叫,怨氣已經壓住了那兩條試圖踢向葉蓉的腿。
「你要等他點頭,就自己回去等,別再碰他們。」
葉蓉扶著丁凱從她身旁過去。
腳下有一條從壽衣里掉出來的紅繩,她沒敢跨得太大,先把繩踢開,再讓丁凱邁過去。
那一刻,槐樹下的影子忽然拉長。
身後還沒散掉的幾具壽衣人想追,林曉直接將一段斷枝擲過去,把它們連衣服釘在了樹幹上。
葉蓉沒有回頭。
直到兩人的腳一起踩上土路,視野中的字終於改變,她才鬆開咬得發疼的牙關,低頭看了看自己扶著的那隻胳膊。
丁凱手腕上的傷還在。
頭髮也沒有變黑。
【通關條件達成。】
白光亮起時,葉蓉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向林曉揮了一下,來不及把道謝的話說完整,身影就和丁凱一起消失在路邊。
林曉站著看了一會兒,才鬆開壓住領路人的手。
他沒有爬起來跑,蜷在石碑旁,嘴裡不停重複自己只是領人進鎮,從沒親手熬過壽糧。
林曉撿起那串破鈴,扔在他面前。
「剛才是你搖的鈴,你不用向我解釋你沒去過哪間廚房。」
她把他的雙手綁在石碑背面的舊鐵環上,沒把人吊上槐樹,也沒任由他再去攔下一輛車。
鎮裡已經有人趕出來,看見滿地壽衣,先停在遠處,隨後一個推板車的腳夫慢慢走近,將擋路的斷枝往旁邊拖。
另一個人也過來幫忙。
林曉沒有站著監督他們,沿街回到壽堂。
賣陶罐的婆婆已經把攤子往後挪了挪,騰出讓板車過去的位置,小童坐在門裡吃著冷餅,瞧見她回來,抬起包著舊布的腳晃了一下。
他的姑姑趕緊按住那條腿,叫他別把傷口蹭開,自己卻跟著站起來,朝林曉欠了欠身。
江洛正在院子裡等她。
身前擺著幾隻蓋緊的陶瓮,小白蹲在一旁,手裡舉著一隻從牆縫裡捉出的紅蟲,皺著鼻子,不知道往哪裡扔。
看見林曉,他趕緊把蟲遞向江洛,像急著交完最後一件差事。
江洛用一隻碟子接住,反手壓在石板上,暗紅色的力量碾過,蟲子終於不再動。
( ̄_ ̄|||)
「你下次拿長一點的筷子呀,別每抓一隻都往洛洛面前晃,我今天還想吃午飯呢。」
小白立刻跑去找筷子。
林曉走到她旁邊,把已經破開的鈴串放在桌上,說兩名玩家走了,那個孩子也找到了親人。
江洛往她掌心塞了一隻溫熱的杯子。
茶是從自家的留鮮匣里取出來的,旁邊還有一小包沒沾過紅紙的餅乾。
「先歇一會兒嘛,洛洛都給你留著了,這回可沒讓小白替你嘗。」
(。・ω・。)
林曉接過杯子,靠著石階坐下,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袖口掛著一枚從壽衣上扯下來的銅錢。
銅錢很舊,中間的紅繩卻是新穿的。
她將紅繩拆斷,銅錢放到一旁,沒帶進裝書的口袋裡。
街上的鑼鼓已經停了。
剛才還端著桃子招攬客人的夥計站在門邊,望著那兩株不再掛滿壽衣的老槐樹,手裡的盤子慢慢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