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袋放上櫃檯時,江洛還是心疼了一下。
三萬顆高純度靈魂結晶,裝在一起沉甸甸的,剛從自己手裡推過去,便把許娘那張原本安靜的櫃檯照亮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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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只是燈錢。
她低頭看看身旁的小匣,裡面的守夜銅獅似乎聽見結晶碰撞,爪子颳了兩下匣蓋,急著出來替主人看住錢袋。
江洛沒有立刻開匣,先讓許娘將該說的話講完。
「台子要在他生前演出過的地方,原來的木頭燒壞了,可以重新換,但不能隨便換個院子,再掛張他的畫像就算。」
許娘拿來一塊薄板,用炭筆把燈怎麼放、銅罩朝哪邊開,逐項畫在上面。
「舊物放在燈腳下,引路的東西和燒進去的東西要分開,別嫌麻煩一塊丟進燈肚子,燒掉以後,就找不著該請的人了。」
江洛俯身看著,自己也拿過一截炭筆,在放舊物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圈。
奈亞看見那個歪歪扭扭的圓,忍不住伸手替她把薄板轉正。
「你拿回去是給人看的,不是給這盞燈看,你圈到的那一塊是燈腳。」
江洛的筆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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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知道呀,我是怕回頭有人把舊物擺得太遠,特意把旁邊也圈進去了。」
奈亞笑了一下,沒和她爭,另外拿張紙抄好,在兩處中間留出一段清清楚楚的空隙。
許娘繼續往下說。
燈芯本來就在銅葉下面,不必自己補線,更不能提前拿火去試。點燈的人要一直留在台前,等來人真正走到燈光里,再用自己的力量幫他穩住剛回來的身體。
中途把力量收回去,燈可能照到一半就滅。
已經燒掉的詭物不會退回來,先前點進去的本源也沒有誰會替他們補齊。
「那他回來以後,還得天天對著燈坐著嗎?」
「用不著,燈會燒盡,他要留下,就得在燈滅以前自己站穩,之後是虛弱還是能立即活動,要看原來的損傷,不由我來挑。」
許娘說完,將那隻燒壞的舊燈座又擺到一旁。
活下來的演員後來有了自己的日子,剩下的銅殼卻只是一件舊物,沒人要每天給它添油,才能讓那個人繼續說話。
江洛將這句話記得很牢。
她取出裝銅獅的小匣,掀開蓋子。
小獅子撲到櫃檯上,第一步就奔著剛付的錢袋去了,銅爪搭住袋口,試圖將它拖回江洛這一側。
許娘沒攔,反而先看了看它的眼睛,又叫江洛鬆開手,讓它自己走一圈。
銅獅沿著櫃沿巡過去,見到那隻從櫃後探出來的獨手,立即壓低身子,喉嚨里發出細細的金屬摩擦聲。
那隻手慢慢停在半空。
江洛把銅獅抱回來,指尖按住它還在刨動的前爪。
「這個能自己守著東西,不需要洛洛每次都替它餵力,你看看合不合用呀?」
許娘問過品級與來歷,又看了銅獅腹底的銅紋,只說它符合燈需要的那類詭物,至於投進去以後還想留下什麼,便不必再問。
「外殼也沒有?」
「沒有,燈吃的是整件,不是從裡面借一點力。」
江洛低頭看了看。
銅獅被她抱住,終於不再扒拉錢袋,腦袋貼著她拇指,仍在盯那隻不安分的獨手。
她本來都替它挑好了售票間的窗台。
坐在錢箱旁邊,正好能看住客人伸過來的手,既不用一直喊人,也不會像小白那樣,看見會動的東西就想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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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獅額,隨後把它放回自己的匣子。
「那就先帶著它,別現在往燈里裝,洛洛還得回去把台子上的東西收拾好。」
她沒有去翻絲黛拉的針匣,也沒有叫奈亞拿身上的東西來抵,只把自己這隻小匣扣緊,和新買的燈放到一處。
奈亞看她扣著匣子的手,輕聲提醒,古堡里還有別的收藏,不必今天就把這一件定死。
江洛想了想,又把小匣打開一點。
銅獅扒住匣口,等她伸手,便沿著掌心走了兩步,重新趴下。
她摸過獅背上一道道細密的銅毛,最後將它放回原處,沒有再去翻自己的錢袋。
「先用這件吧,再回去挑一圈,洛洛看哪件都想留下,總不能把時間全花在數東西上面呀。」
她嘴上說完,仍坐在那裡緩了片刻,才把放銅獅的匣子推到裝燈的木箱旁。
燈真的點起來,這隻自己會巡院、會撲住偷錢木偶的小東西,就不會再被搬到售票間了。
江洛看清兩隻箱子的位置,叫許娘在銅獅匣上另外系了一截繩,省得回去後被人當成新玩具,搬去其他地方。
許娘數好貨款,親手用軟布隔開銅罩與燈座,讓兩隻捧手小人的指尖不至於在路上撞壞。
那隻夾著尺的手做事很細,連箱底的一小截硬木渣都挑了出去。
江洛看著裝好的燈,忽然又問,燈若沒有把人找回來,留下來的舊物會不會也跟著燒掉。
許娘搖頭。
「只要按我說的放好,它不該被燈吞掉,但台上出了別的差錯,誰也不能隔著這麼遠替你按住,別圍一大群看熱鬧的,讓能幫忙的人留著就好。」
奈亞記下這句,讓江洛先把錢袋旁還剩的兩顆散晶收回去。
江洛抬頭看她,手卻立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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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花的花,掉在桌上的當然也得撿。
許娘把一張收據放進盒內,燈名、價錢、只能使用一次,全部寫得清楚,沒有留個空白讓江洛回去自己猜。
臨走時,她將前廳那張已經剝落的售票牌摘了下來。
江洛回頭,問她是不是準備把這座戲院也拆了。
「後面得拆,前面還能縫衣服,我不打算再讓人花錢進來,聽這些東西拍手。」
許娘說著,將纏在門檻上的舊繩解開,懸在檐下的鞋一雙雙落回箱裡。
她挑出一雙鞋頭繡著小花的,仔細擦掉上面的灰,另放到櫃檯邊。
江洛沒問那雙鞋該給誰穿,抱穩燈匣,與奈亞一同走下斜坡。
這一趟沒有帶回來能填滿倉房的戰利品。
燈匣倒是護得比錢袋還嚴。
路上遇到一截擋道的斷木,奈亞原本想帶她從旁邊繞,江洛已經把匣子塞進她懷裡,自己過去將斷木搬開。
「別從那堆帶刺的草里走啦,勾壞外面的布不要緊,碰到燈罩又得修,洛洛可不想回頭再付一遍錢。」
奈亞望著她撥開草叢的背影,沒有說那隻箱子其實足夠結實,只等她把路讓出來,才抱著燈過去。
回到遊樂場時,入口新添的燈已經亮了。
小白正蹲在草莓木板下面,替一個抱不穩短木料的匠人扶住筐,見江洛回來,立刻站起來,卻先把筐放穩才往這邊跑。
「姐姐大人,燈買到了嗎?」
江洛讓他看匣子外面那張寫著燈名的紙,沒有當場掀蓋給他玩。
「買到啦,不過這盞不許先點著瞧,也不能拿到爐子邊替它烘一烘,咱們得等台上準備好才用。」
小白把伸出的手背回去,繞著匣子看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說自己已經替她把那幾隻舊物箱看好了,誰也沒有往裡面倒木屑。
江洛摸摸他的頭,讓他帶路。
寒鴉正在台邊驗新送來的木板,聽見兩人說話,便放下手裡的帳,先叫工人別把中央那一塊封死。
新台已經立起大半,底下的支架能讓人平穩走過去,上面卻還留著幾塊剛拆下來的舊板,板邊有很深的刮痕,焦黑的紋路也沒被刨掉。
伊莉莎白把其中一塊指給江洛看。
「不能拿它承重,但留在旁邊作舊物沒有問題,燒松的部分我沒讓人混進新板里。」
江洛蹲下來,將那張海報攤在舊板旁。
紙上的紅鼻子已經褪色,笑臉旁的Joker卻仍然認得清。江洛沒有拿布去擦,只把掉在上面的一小片新木屑吹開,免得再傷了脆薄的紙面。
畫裡沒有告訴她哪塊布一定被Joker握過,也沒替她保證,只要把銅燈往上一放,台上就能立即多一個人。
她把海報重新護好,沒有拿炭筆往不認識的舊物上補他的名字。
「舊帘子和台邊找到的東西都再看一遍,認不清的先分開放,別為了讓洛洛高興,隨便指一件就說是他的呀。」
寒鴉點頭,蹲到另一隻箱邊,和小白一起把昨天收好的墊布慢慢展開。
奈亞將銅燈放進乾燥的側室,讓伊莉莎白先封好上方會滴水的裂縫,再把守夜銅獅的匣子放到旁邊。
銅獅在匣里動了一下。
江洛看過去,手指在袋口停了片刻,最後只拿出工人剛送來的台面圖,點向正中間那塊還空著的地方。
「這裡先別裝別的燈啦,洛洛給他帶回來一盞新的,要讓他一上台就能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