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場燈沒有用火摺子點燃。
江洛按著許娘畫出的那一處,送入第一縷本源,銅葉下面便緩緩亮起,照見燈腹里伏著的小獅子。
它起初還往門邊挪了一下。
隨後,銅毛一根根融進光里,連著前爪和尾巴,變成了一團顏色溫暖的火。
江洛的指尖繃了一下。
不是光從它身上穿過去,守夜銅獅真的在消失,燈腹那道原本能打開的小門也慢慢合攏,縫隙間再摸不到凸起的銅扣。
她沒去拽那道門,將手掌移到燈座旁,繼續往裡面送力。
台階下的絲黛拉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住,把準備好的外衣放到最順手的位置。
奈亞就站在燈的另一側,沒有伸手碰江洛的腕子,只看著銅罩下那一圈逐漸變亮的細葉。
燈光落到舊皮袋上。
袋子沒有被燒起來,原先粘在一起的邊緣卻輕輕分開,那隻癟了一角的球沿墊布滾了半寸,停在燈腳旁。
江洛聽見一聲極輕的碰撞。
咚。
台後也跟著響了一下。
她抬起眼,後幕的位置仍然空著,只有從舊帘子上剪下來的半幅布掛在架邊,布上破洞透出後面的木柱。
再一聲。
像球落在了地板上,又被誰匆忙撈起,撞擊比前一次更輕,位置卻近了一些。
江洛握著燈座,沒往那個方向跑。
她記得許娘說過,點燈的人要留在前面,等被請回來的演員自己走到燈光里,不能隨便挪燈去追。
只是道理記得很明白,真坐在這裡聽著,手指還是忍不住在銅座邊緣壓出一點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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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這個人喊著分她的產業時,可沒有這麼磨蹭。
她抬起臉,朝著那片尚未出現人影的地方開口。
「Joker,洛洛把台子修好了呀,你要是聽得見,就往前走,別站在後面還讓人去請第二回。」
沒有立刻響起回答。
舊帘子底下卻露出一點彎起的鞋尖,顏色很暗,鞋跟踩下來的位置只有淡淡的影,沒有真正壓住木板。
江洛身體微微向前傾。
奈亞看著那雙鞋,聲音放得很低。
「他還沒站進燈里,你先別伸手,碰亂了,未必能重新聚回來。」
江洛把已經抬起來的手收回膝邊,另一手始終貼著燈座。
鞋尖向前挪了一點。
緊接著,是一截顏色雜亂的褲腿,布面帶著焦黑的裂口,膝蓋往下彎,幾乎碰到地面,才又慢慢撐直。
那個高瘦的身形並非一下子出現在她面前。
江洛先看見斷斷續續的胳膊,隨後才看見垂著的頭,假髮上那些原本鮮亮的顏色只剩淺淺一層,貼在額前,像被水浸透了。
他抬了抬右手。
三根彎起的手指向空中一握,什麼也沒抓到,指縫卻又散掉一點,透出了後面那根新立起的台柱。
江洛盯著他,後背慢慢離開了椅面。
白色油彩浮在那張尚不完整的臉上,紅嘴仍然咧到耳根,可真正的嘴唇抿著,半天也沒能把氣吐出來。
鞋子又動了。
這一步比剛才大,身形卻在走到燈前時猛地一歪,胸口像被什麼從中間按下去,肩膀連同半邊臉一起變淡。
江洛立即加了一點力。
燈光驟然亮了。
那隻剛剛伸過來的手卻散得更快,五根手指像被強光沖開的細灰,連著袖口往後飄去。
奈亞按住她手邊的銅座,沒有替她繼續往裡面灌。
「慢一點,他接不住,你是在扶他回來,不是在把攔路的牆推倒。」
江洛咬住後槽牙,將往外涌的力量一點點收細。
她沒有完全停下。
燈光穩住以後,那隻散掉的手又緩緩凝回去,只是比之前淡了許多,懸在半空,碰不到她腳邊的台沿。
江洛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手臂。
原來最難的不是她拿不出這點力量,而是必須讓它慢下來,不能一著急,就把尚未長好的地方又衝散。
她在自己膝上按住空著的手,沒再讓指尖跟著那片淡影往前追。
燈腹里的銅獅已經看不見了。
光仍然在燒,銅罩邊緣卻逐漸捲起一道暗色,許娘擺在桌上的那隻廢燈座,忽然清清楚楚地浮進江洛腦中。
沒有第二盞。
她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她額前不知什麼時候出了汗,一綹白髮粘住眼角,卻騰不出手去撥,絲黛拉走到旁邊,用乾淨的布角替她壓了一下,沒有碰燈,也沒有替她拉人。
江洛眨過眼睛,重新看清那隻懸著的手,掌心才跟著穩住。
台邊又響了一聲輕響。寒鴉把放涼水的鐵盆挪遠,換了一塊干石板墊在銅葉即將落下的位置,她蹲著做完,又退回原處,沒有伸手去扶正在發燙的燈罩。
新木板上留下一點烙黑的印,江洛餘光看見了,只抿住嘴,沒有像白天那樣立即叫人擦掉。
這一次,她寧肯明天重新換一塊板,也不能現在彎腰去顧腳下。
Joker的鞋尖已經踏進亮處,可他沒有繼續向前,左手緊緊護著胸口,腰也彎了下去,嘴角的紅色被擠得歪到一旁。
「別踩,我真的不知道那座古堡搬去了哪裡。」
聲音又啞又輕,勉強能從燈火里聽見。
江洛的嘴唇抿緊了。
她沒見過撒旦將他踩在腳下的那一幕,聽到這裡,也沒有追著問是誰踩了幾次,只把座椅往旁邊推開,讓自己正正站在燈前。
「你抬起頭看看呀,洛洛就在這裡呢,那個找不到門就拿你撒氣的東西,已經被洛洛殺了。」
高瘦的身影仍在發抖。
他抬起頭,目光從銅燈移到她臉上,又往台下挪,像要找一個能站得更遠的位置。
江洛聽見鞋尖在木板上輕輕刮過。
比剛才重了一點。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小白站在通往入口的路邊,兩隻手都捂著嘴,沒出聲,也沒往台上湊。
江洛扭回頭,忽然有點想笑,喉嚨卻仍緊著。
(;一_一)
都到這個時候了,這小丑還真沒忘記誰說過要蘸著番茄醬吃他。
「你別光看小白,他今天吃飽了,洛洛也沒讓他拿餐具呀,你先走過來,欠的那些事等你站穩再說。」
Joker的嘴唇動了動。
破鑼一樣的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這次總算有了一點她熟悉的腔調。
「領主大人,今天的演出恐怕得推遲,我這邊實在不太方便。」
他的兩隻腳都在燈里了,臉上硬擠出來的笑卻隨著這句話往下一歪,手臂再次向外散開。
江洛沒有讓他繼續彎腰行禮。
她挪到台階正前方,舉起空著的手,讓他看見自己的掌心,沒有刀,也沒有契約。
「洛洛不是來催你開場的,你先把手給我呀,後面那一步都走過來了,別偏偏站在這裡和我講客氣。」
他伸出手。
最初什麼都沒有碰到,指尖從她掌心輕輕穿過,只留下一點刺骨的涼。
江洛沒去抓,任由那隻手重新抬起,又慢慢落下,貼在她手背上。與此同時,她將燈里涌過來的那點熱意一點點引到他的指節,沒有越過已經凝住的地方。
銅葉在頭頂輕響。
一小片碎銅掉到燈座邊,江洛看見了,沒有分手去接,也沒去算三萬結晶現在還剩下多少能敲響的地方。
她的手背終於往下沉了一點。
真正的重量。
Joker的五指扣住她,指甲刮過皮膚,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直接穿過去,可他的膝蓋仍撐不住,整個人向前倒來。
江洛轉過身體,用肩膀接住那條手臂。
奈亞已經繞到側面,將提前準備的矮凳踢到跟前,絲黛拉也抖開外衣,等他被扶住才從背後圍上去。
沒有誰拉他離開燈光。
江洛的一隻手仍在燈旁,另一隻手抵住Joker不斷下滑的腕子,聽見他貼著肩頭喘了兩口氣。
那股混著血和舊油彩的味道也回來了。
她皺起鼻尖,卻沒有把人推開。
「你先別往下蹲呀,洛洛個子就這麼高,再矮一點,可真的沒地方讓你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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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ker的額頭輕輕碰到她肩上的布,沾下一點白色油彩。
江洛垂眼看了看,沒去擦,掌心送出的力量仍順著燈光,穩穩托著那隻終於能被她握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