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燈熄滅以後,江洛沒有立刻鬆手。
她扶著Joker坐穩,掌心仍貼在那條冷得發硬的手臂上,等最後一片銅葉捲曲、落下,才慢慢收回送出的力量。
指下的皮膚沒有消失。
那隻手仍然握著她,指關節凸起,白色油彩沾了一點在袖口,甚至還在不自覺地攥緊,像生怕一鬆開,自己就得從矮凳上再摔一回。
江洛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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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大叔,你先把手鬆開呀,洛洛是來扶你的,不是打算在這裡給你當一晚上扶手。」
Joker的目光終於從她手上移到臉上。
他張了張嘴,喉結來回動了幾次,沒能順利說出話,身子卻先要往旁邊倒,奈亞伸手按住肩,把他推回了凳子中央。
絲黛拉將靠背架挪近。
他的背貼上去,衣料擦過木頭,發出清楚的沙沙聲,江洛聽著,又低頭看了一眼已經燒壞的燈。
燈腹空了。
守夜銅獅連一隻爪子都沒剩下,銅罩也燒塌一半,再不像拿回來時那幅收攏的幕布。
江洛把手搭到旁邊的小匣上。
空匣里的繩結還繫著,那是自己怕別人誤拿,出門前特意讓許娘另添的標記。
她看過一眼,將蓋子扣好,沒有讓人把燈殼搬去售票間試試還能不能亮。
這筆錢,確實花出去了。
奈亞已經檢查完Joker胸口的情況,將一塊能慢慢吸收的結晶遞到他還在發抖的手裡,沒試著把更多力量直接灌進去。
「自己拿著,能吸多少算多少,今晚別再用你那副嗓子去招惹外面的人。」
他低下頭,盯著掌心發亮的結晶看了一會兒,指尖慢慢蜷起。
一點氣息從指縫間溢出來,混著潮濕、腐舊的味道。
江洛鼻尖動了動。
和當初小白嫌棄的那一口很像,可遠沒有那時走在街上、恨不得把自己名字喊給所有人聽的威風。
Joker擠出一聲笑。
尖銳的尾音剛冒出來,胸口便猛地一抽,笑變成了咳嗽,他連忙護住肋下,整張塗白的臉皺到一起。
「哦呀,領主大人,您這次請客的地方,椅子怎麼比以前還矮了。」
江洛瞥著他掛到台沿的長腿,終於有餘力翻了個小小的白眼。
(눈_눈)
「洛洛怕你站不穩,才讓人把凳子放在這裡,你要嫌矮,就先把自己的兩條腿擺明白呀。」
他抬了抬腳。
一隻尖頭鞋卡在台階的窄縫旁,另一隻踩住了身上披著的外衣,稍一用力,衣領就把自己的脖子往下拽。
絲黛拉俯身,將外衣從他鞋底抽出來,重新搭好,隨後便退到江洛身側,沒留下等他讚賞照顧得多麼周到。
Joker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挪向巨剪。
他閉了嘴,又轉向奈亞,最後才看見台下站著的小白。
小白已經把捂嘴的兩隻手放下,正抱著一顆新做的木球,好奇地望著他。Joker見他張嘴,肩膀便往後縮了一下。
「領主大人,我現在這身肉實在不好吃,您先讓那孩子坐遠一點,免得他覺得一口就能把我吃完。」
小白低頭聞聞木球,認真搖頭。
「我又沒說要吃你,姐姐大人花了好多東西才讓你回來,我知道這個不能隨便咬。」
江洛抬手捂了捂眼睛。
(;一_一)
這話聽著,好像洛洛是買了件還不能拆封的零食。
她擺手讓小白去把台側的熱水拿來,自己坐到另一張小凳上,和Joker隔著那隻冷下去的燈座。
高瘦的小丑不再盯著孩子。
他伸手摸過自己的胸口,又試著按住肋骨,嘴角的紅色被指節蹭花了一點,白底下面露出蒼白的皮膚。
「那個帶火的傢伙呢,他還在外面找您?」
「撒旦已經死了,洛洛親手砍的,你不用再替他找門,也不用怕他追到這裡來。」
江洛說完,端起絲黛拉給的茶,才發現杯底已經有些涼。
她一直沒顧得上喝。
Joker看著她,喉嚨里又動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慢慢說起自己原本是去送東西,騎到地方卻只看見凍土和那群等著找人的領主。
後面的事,他只說到被踩住胸口,便停住了。
江洛沒有接著問。
她讓小白將水杯放在矮桌上,推到Joker伸手能夠著的位置,自己先等他把那口水喝下去。
有一點從嘴角漏出,滴在手背上。
他盯著那滴水,拿拇指反覆擦過,最後連杯沿都攥得發白,卻沒有再把杯子遞迴去。
江洛把茶喝完,終於鬆開一直壓在膝上的手。
「你確實死過了,所以洛洛才去買燈,不是撒旦把你打暈以後,你睡醒了就能自己回來。」
Joker的指節停住。
他看看那盞廢燈,又轉向擺在燈旁的舊道具。
手剛伸向保齡球,江洛便用一根手指按住球殼,沒讓他照過去的習慣一把抓起來拋。
「這個已經裂了,你想玩就先換小白那顆,洛洛好不容易翻出來的,別剛回來就給我砸地上。」
Joker鬆開手,低頭看見皮袋內側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窄皮簽,嘴角剛揚起一點,手指又落在燒穿的袋底。
「我那個存道具的架子,也燒了?」
江洛側過身體,讓他看見燈光以外正在修補的遊樂場。
半輪摩天輪仍放在地上,過山車只裝好一截,新柱與舊牆之間還沒有掛帘子,晚風能從裡面一直穿到售票處。
Joker端著杯子,半天沒有動。
江洛沒替這片廢墟說成已經修得差不多,她拿過放在邊上的場地圖,讓他看伊莉莎白留出的幾處位置。
「撒旦把這裡砸了,洛洛現在正往回修,門和台子已經能用了,別的還得慢慢來。」
他聽見慢慢來,終於把杯子放下,扶著靠背架想站起來,剛撐起一點,膝蓋便軟了。
江洛伸手抵住他的肩,將人按回凳子上。
「你今晚先別逞能呀,這個台子就是給你留的,洛洛又沒把它賣給別人,你明天還能看。」
Joker靠著椅背,手指在膝上搓了搓,忽然抬起臉,重新擠出一副僵硬又誇張的笑。
「那這次停演的日子,領主大人能不能先不算份額,我現在連一張門票都沒賣出去,總不好欠著錢再爬起來吧。」
江洛愣了一下,隨即氣得笑了。
(╬ ̄皿 ̄)
「你眼睛剛睜開就和洛洛討價還價呀,燈錢還沒跟你講呢,你倒先替自己挑好不交錢的日子了。」
Joker的笑僵住,看看那隻空了的銅獅匣子,再看看她鼓起來的臉,慢慢把剛剛攤開的手指攥回掌心。
江洛瞪了他一會兒,到底沒有取出帳單。
「沒開門的日子先不算,燈的錢以後再說,洛洛也不能從你這身破衣服里掏出三萬結晶來呀。」
他的肩膀松下去一點,嘴唇動了動,這次沒有立即接上另一句討好。
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從摩天輪挪向門口,落在售票窗旁那塊畫滿草莓的木板上,原來要說的話便停了。
江洛順著看過去,先一步挺直了背。
「那是洛洛畫的,準備留著賣點心,你可別一回來就想拿舊鼻子把草莓蓋住呀。」
Joker立即搖頭,抹開嘴邊蹭花的油彩,認真指了指最大的那一顆。
「我哪敢蓋您的畫,不過領主大人,咱們可以給它添兩排牙,客人過來聞見甜味,一伸手,它就咬住半截袖子。」
江洛看了他一眼,抬手把指向木板的那根長手指按下去。
「點心攤先好好賣點心,你想嚇人的那些花樣,等能自己走兩圈了,再給洛洛畫出來。」
小白把木球遞過來。
Joker用兩根手指夾住,輕輕往上一送,木球越過掌心,歪斜地落向外側,他伸手撈了兩次,終於在碰到地面以前接住。
江洛正準備伸出去幫忙的手停住了。
他托著那顆球,坐在矮凳上,費力將背挺直一點,朝她作了個幅度很小的欠身。
「哦呀,這一下失手可不能算進票價,領主大人,Joker今天只是先來認一認台子。」
江洛看著他紅白斑駁的臉,沒有笑他抓了兩次才抓穩。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