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江洛拿到了第一張新車票。
票面印著過山車的圖,下面是一輪彎月,背面只寫了兩行字,票根留到出口,看見彎月形剪票鉗才能交。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把票舉到Joker面前。
「就這點字呀,你以前不是挺愛說話的嗎,怎麼輪到寫東西,倒連半張紙都捨不得用啦?」
「坐上車的人可未必有心情讀半本書,領主大人,該說的讓他記住就夠了,剩下的,我會親自招待。」
Joker朝站台另一端伸出手。
一個穿舊制服的瘦長詭異從棚下走來,脖子上空著,腦袋夾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又長又尖的鉗子。
他是寒鴉新招來的看車工,前一晚才領到衣服,袖口挽了兩折,仍遮著半隻手。
江洛看見那顆腦袋在朝自己笑,伸手將它帽檐下壓住的小紙條抽了出來。
紙條上寫著收票時要說的話。
(¬‿¬)
「台詞藏這裡呀,洛洛要是不把頭低下來,還真瞧不見,你記住幾句了?」
看車工抱緊腦袋,老老實實說記住了三句,第四句太長,剛背到一半,自己的舌頭便纏住了下巴。
Joker接過紙,看了眼那行詞,拿筆划去半截。
「那就先說三句,別為了把第四句念完,連客人的臉都不看,別人繞過去了,你沖誰收票?」
江洛把那張改短的紙還給他,叫他先到車後準備,自己沿著新軌望向矮坡。
幾輛裝滿石塊的空車已經跑過。
她剛才親眼看著車輪從石洞裡出來,駛過彎道,再穩穩停到入口,伊莉莎白把車底與扣杆各查了一遍,才摘掉掛在車頭的停用牌。
遠處沒修好的那段高架仍然封著。
江洛走近,剛要坐進第一排,Joker便按住了靠外的位置,提著尖頭鞋,慢慢邁過了車門。
他比幾天前站得穩,坐下時卻仍用手撐了一把車沿,沒有在窄窄的踏板上做那套誇張的行禮。
「這邊離石洞更近,我給您挑個看得清楚的位置,領主大人請坐。」
「你先把自己的票拿好呀,待會兒洛洛可不替老闆補票。」
( ̄▽ ̄)
江洛挨著他坐下,伸手拉過扣杆,特意在下面按了按。
沒有牙。
昨天那幾條會往衣服裡面鑽的舊束帶,也沒再被裝回來。
伊莉莎白最後檢查過車門,將啟動杆推到前面,車輪緩緩滑出站台,木板下方傳來一陣挨著一陣的輕響。
小白站在護欄外揮手。
江洛剛要揮回去,車頭便向下一沉,她抬起的手變成了抓住帽邊,斗篷被風一下掀到肩頭。
(⊙ω⊙)
坡沒有原來那麼高。
可車順著彎道鑽進石洞時,外面的月光驟然沒了,貼在洞壁上的幾張臉一齊睜眼,視線從她肩側追到身後。
一隻眼睛擠在裂縫裡,看見車過去,便沿著石縫滾到前面,繼續盯著她。
江洛轉過頭,正撞見下一張臉從石頂垂下來。
距離恰好停在扣杆外。
她沒動刀,只仰起臉,朝那張幾乎貼到鼻尖的臉吹了口氣。
「別靠得這麼近嘛,洛洛都看不見你後面的同伴了,你一個人占完地方,他們怎麼嚇人呀?」
那張臉愣了愣,縮回半寸。
Joker笑得肩膀發顫,手裡的票差點抖進座縫,江洛瞄了一眼,沒有提醒。
石洞盡頭亮起一團綠光。
抱著腦袋的查票人攀住車尾扶杆,踏上車側的窄台,臂彎里的頭緩緩轉過來,嘴咧得比站台上練習時大得多。
「客人,把票根交給我吧,我提前替您剪了,到站就不用再排隊。」
江洛低頭看看那把鉗子。
鉗口三角形,細齒藏在裡面,旁邊還粘著一點沒有擦淨的紅漆。
她把自己的票塞回衣袋,伸手拍了拍Joker的胳膊。
「這位大叔最會講規矩,你先問問他願不願意交呀。」
查票人的腦袋轉了過去。
Joker正看著被推到窗邊的那幾張臉,似乎還在琢磨遠近,聽見索票才抬起手,將票夾到指間,故意在鉗口前晃了一下。
「想收老闆的票,先生,你得先讓我瞧瞧自己憑什麼領這份工錢。」
查票人伸手去接,他卻一翻腕,票已經不見了,手掌再展開時,裡面只剩一片從衣領上取下的碎紙。
江洛歪著頭看了看。
(≖ᴗ≖)✧
她的票根還在口袋裡,Joker那張已經被他塞到帽子與假髮之間,露出一點印著彎月的紙邊。
沒有靠笑聲,也沒用詭力。
這次他的手不抖了。
查票人沒找到票,便按先前練過的伸長手臂,手指越過扣杆,要從演員的衣領里摸出來。
Joker臉上的笑立即收住,用手背推開了那隻手。
「客人還沒把票交給你,你不能把他的扣杆當成沒裝,先從外面想辦法。」
那隻手縮回去。
臂彎里的腦袋卻借著身形一側,猛地出現在兩張座椅之間,空著的脖子下面拖著細絲,聲音貼著耳側低下去。
「您看不清鉗子也沒關係,讓我進來替您照照。」
江洛的兩根呆毛被那股冷氣吹得晃了一下。
她伸指捏住帽檐,把腦袋推回扣杆外,順便指了指查票人落在窄台邊的袖子。
「先照你自己呀,再往前送一點,那條袖子就要讓車輪收走啦。」
查票人一低頭,趕緊把衣角拽起。
Joker沒等車停,已經抬手示意站台上的伊莉莎白收慢速度,另一隻手抓住旁邊供工作人員借力的扶杆,讓那隻慌了手腳的詭異先抱穩腦袋。
車緩緩駛出洞口。
查票人跳回地面時,帽子歪了半邊,站在路旁抱著自己的頭,不敢再追過來補一句台詞。
江洛望了一眼他收好的衣袖,又轉回身,坐著看過最後一段彎道。
路邊的樹林裡忽然亮起幾對眼睛。
車速慢下來以後,反而更能聽清那裡面挨著車輪走動的腳步,樹後的東西不露全身,只在枝縫裡伸出一截細長的腕子。
她看得興起,正想伸手撥開最近的一片枝葉,便被Joker用手裡的碎紙擋了一下。
「別伸手,領主大人,這些可不是畫在牆上的臉,您往裡面遞一根手指,待會兒還得停下來替它們看牙。」
江洛瞪了他一眼,還是把手放回膝上。
( ̄へ ̄)
會說話了嘛。
以前只會拿小孩子別亂走來嚇唬人,現在連壞牙也知道算到她頭上了。
車回到站台,伊莉莎白停穩車輪,先解開門側的扣鎖,沒有任由安全杆自己彈開。
Joker扶著欄杆下車,第一件事便是拿來剪刀,把查票人過長的袖口裁掉,剩下的仔細紮緊,不讓布邊再往下垂。
他邊裁邊問,伸頭時能不能看見車後的路。
查票人抱著腦袋搖頭。
江洛坐到出口處的小桌前,等他忙完,伸手敲了敲桌上的驗票盒。
「這位客人,你還沒把票交過來呢,別裝成忙著幹活,就想從洛洛這裡溜過去呀。」
Joker伸手摸過衣襟,故意露出一臉慌張,最後才從假髮邊抽出那張票,恭恭敬敬遞到她面前。
江洛捏住彎月形的鉗柄,咔噠一聲,在票尾剪出一道整齊的彎口。
她把留在口袋裡的第三顆木球還給他,另外又拿出一張新票,擱在了桌邊。
「今天這趟算過啦,明天先接一小批客人,沒修好的地方還鎖著,誰也不許為了多賣幾張票,替洛洛提前開門。」
Joker托住球,朝著出口彎腰行了一禮,起身時仍得扶住桌沿,紅嘴卻已經咧出熟悉的弧度。
「那就請領主大人來驗收吧,我這次保證,先讓客人把買票的錢花明白。」
江洛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售票窗。
她原先給銅獅留的小台子仍然空著,玻璃擦得很亮,裡面擺了個普通的鐵錢匣,蓋子一合,叮地響了一聲。
江洛看了片刻,伸手把自己的那張剪過的票放進匣底。
( ̄▽ ̄)
「第一張先留著,別賣呀,洛洛親自坐過的車,總得給自己留個好看的票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