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營業後的第五天江洛終於坐上了慢慢轉動的摩天輪。
不是最高的那隻座艙。
伊莉莎白只讓她坐在已經裝好、試過載重的一側,另一半輪架仍圍著欄杆,匠人還在下面緊固新的支撐。
江洛趴著窗沿往下看,售票處的紅棚已經小了一圈,小白站在棚邊抱著一筐包裝好的餅乾,每有人經過便把筐往前送。
沒人買的時候他就低頭聞一聞。
( ̄▽ ̄)
至少今天還沒有少一包,看來出門前讓他吃飽,確實能省下不少管人的工夫。
座艙轉回地面時江洛剛走下踏板便看見Joker站在護欄外,手裡抱著卷好的圖。
他的領口重新縫了一圈彩布,臉上的油彩也補齊了,唯獨帽子歪得厲害一直往左邊滑。
「領主大人,車上的客人已經能自己嚇自己了,您是不是也該來看看,活著的魔術師還能做些什麼?」
江洛伸手把他的帽子推正,指尖碰到裡面墊著的一小塊木頭。
「你這帽子裡又藏了什麼呀,別待會兒一低頭,先砸到洛洛的腳。」
他摘帽翻腕一抖,三塊木頭變成一隻缺了腿的木鳥,落在掌心裡撲騰兩下,尖喙猛地探向江洛的錢袋。
她伸指按住鳥頭。
(눈_눈)
「剛才還說活著的魔術師呢,怎麼替你找飯吃的先是一隻木頭鳥呀?」
「它初次登台,總得討一點彩頭,您不喜歡,我就叫它換個客人。」
他把木鳥塞回帽子轉身往舞台走,江洛跟在後面沒讓那隻還伸著脖子的鳥再靠近自己。
幾天前只立起框架的台子已經掛好紅幕,原來的台階留在側邊,新添的窄門藏在折板後面,從觀眾席看去恰好被柱子擋住。
台上擺了三口黑櫃。
一樣高也一樣寬,三扇櫃門鑲著橢圓玻璃,下面各掛一塊寫著號碼的銅牌。
寒鴉正領著搬東西的夥計退下,手裡的貨單還沒收好先指向最左邊那口柜子。
「它剛才偷咬了抬柜子的繩,您要試就讓他們先退遠些,別叫人站在門前。」
小丑應了一聲,等最後一個夥計走到幕外才拎起一條長長的布帶送進那口櫃門。
門縫猛地合攏。
布帶被咬斷,櫃內響起細碎的咀嚼聲,白色的碎線從底下漏了出來。
江洛原本想坐第一排,見狀又把椅子往側邊拖了半步。
白襪子實在不適合接這些東西吐出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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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把另外兩扇門也打開。
中間那口柜子背後通著一條窄道,盡頭掛著寫有散場二字的小燈,燈下就是離開劇場的門。
右邊的柜子里也能看見一條路。
江洛站起來繞到櫃後看了看,那裡卻封得嚴嚴實實,連一道能塞進手指的縫都沒有。
「裡面的是鏡子呀?」
她敲了敲櫃背,前面的小丑隨即伸出手按住櫃內正在向外鼓起的一層薄膜。
「鏡子藏在裡面,外頭這層東西會吃人,另一個也一樣,給它們看過出口,它們便能照出一條差不多的路。」
江洛走回前面從玻璃旁邊斜著看了一眼。
盡頭也有燈,只是燈牌上的字反過來了,門柱的位置同樣換了邊,盯住看便能找出不同。
她伸手去撥玻璃上垂下來的紅穗,鏡中的那隻小手也跟著動了,袖口的銀扣卻落到了右邊。
「你這兩隻柜子,學得還不夠仔細呀,洛洛都看出來了。」
「可客人不一定願意仔細看,尤其旁邊還有一張嘴,催著他趕快往裡跑的時候。」
鏡里的人也低下頭。
他趁機從帽檐里抽出一塊小木片敲在櫃門外側,那層貼著鏡面的薄膜便驟然鼓起,撞得玻璃發出一聲悶響。
江洛眨了眨眼終於明白他打算怎麼玩。
先讓客人親眼看一次魔術師從柜子後面離開再挪動柜子的位置,逼他們在落幕以前選一條路出去。
銅牌可以換,站的位置也會換,真正能走人的始終只有那一口。
「你別把能出去的那口也換成嘴呀,洛洛可沒興趣聽你講客人怎麼選都得死的笑話。」
小丑抬起兩手把掌心朝向她。
「出口櫃一整晚都在台上,您可以親自坐著看,我只換位置,不替客人換掉活路。」
江洛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進中間的柜子。
裡面能聞見新木板的味道,窄道盡頭也確實通向園門附近,沒有什麼東西在門外等著補咬一口。
她走完再從側門回來,正看見小丑讓寒鴉握住櫃前的把手。
寒鴉沒有伸手。
她先把貨單夾到腋下,用鞭柄抵住把手往外一撥,櫃門開了,裡面那條貌似平坦的路也隨之展開。
「看起來倒真像能走,不過你讓我進去以前,總該自己先走一回吧?」
小丑笑了。
他取出一根細木條探進櫃裡,木條伸到第三寸便碰上鏡面,稍往前一送,薄膜下面的牙立刻咬住尖端。
寒鴉把手裡的鞭柄收回來,臉色明顯不如方才輕鬆。
「不能碰玻璃裡面,外面倒不會直接咬人,對嗎?」
「對,站在門前看,你有多少本事都可以用,胳膊伸得太深,就得問它肯不肯放手。」
江洛取過他剛寫好的告示,補上可以在門外察看這一句,又把不許亂動四個字劃掉。
「客人來走這條路,你總得讓人家看看腳下嘛,只許害怕,不許想辦法,那還叫什麼看戲呀。」
小丑接過告示沒有改回去,只將最下面那行小字描得粗了一點。
閉幕後仍留在台上的,歸兩口咬人的柜子招待。
寒鴉看見他把一隻舊銅鈴掛到幕邊,便問鈴響幾次。
「一次開場,一次提醒,最後一次落幕,中間這段曲子會完整唱完,不會因為哪個客人讓我不高興,就突然少唱一截。」
他給櫃門上了鎖收起鑰匙,讓江洛看台後的發條琴,琴上的齒片已經修好,扳下木柄,一段輕快得有些刺耳的曲子便響起來。
門外這時探進來一個抱著票的客人,半邊臉用繃帶纏著,手裡的車票已經剪過彎月。
他看見台上擺了新櫃便想順著散場的人往裡走,領路女僕伸手攔下,卻沒急著替他收第二份錢。
「今天還沒開,明天才演這一場,您原來的票只能坐車。」
客人低頭看過票,又問魔術師肯不肯把剛才鑽門的那一手再演一次。
小丑沒有立即答應,先把桌上空著的票盒轉過去,讓盒口朝向他,戴著手套的手掌停在盒邊。
那客人摸摸衣袋,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終於退回了門外。
江洛忍著笑把寫好價錢的牌子掛到入口,特意讓兩個項目的票樣並排放著,別叫想坐車的人走錯了門。
江洛聽到一半,伸出手指跟著輕點椅背。
柜子停住了。
她抬頭,小丑正用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握著轉動柜子的繩,指節繃得發白。
江洛走過去把那根繩從他手裡拿了下來。
「車上給客人換臉的活還不夠忙呀,你連柜子也非得自己拖,打算剛開場就坐下喘給大家聽嗎?」
「魔術師總得讓人看不見手法,底下若站三個推柜子的夥計,戲還沒開始就穿幫了。」
江洛朝伊莉莎白招手,指著櫃底。
女僕檢查過輪腳,取來一段能藏在台面凹槽里的牽引杆,把三口柜子連上,再讓人裝好遮住底部的垂布。
這一回小丑只需踩住台邊踏板,柜子便沿著已經定好的圓弧換位,不必每次都拿自己剛恢復的力量去拉。
他試過兩遍,站穩了,臉上的白油彩也沒有再被冷汗沖花。
江洛站在台下看。
柜子的銅牌晃得眼花,紅布展開的一瞬,小丑從右邊走進去,左邊卻伸出一隻和他一樣戴著手套的手。
她險些跟著那隻手轉頭。
緊接著,小丑從真正的出口櫃後面繞回來,在她椅背旁輕輕敲了一下。
「領主大人,您看,站得住以後,Joker也不是非得靠嘴去掙錢。」
江洛回過頭時眼睛慢慢彎起。
(≖ᴗ≖)✧
「那明天就給你排一場呀,洛洛坐檯下看,你可別還沒輪到客人,先把自己的帽子餵進去。」
他摘帽欠身,帽子裡的木鳥卻忽然探頭,啄住了江洛擱在椅邊的餅乾袋。
江洛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把鳥連帽子一起捂住,輕輕咳嗽了一聲。
「開場以前的小小插曲,不另收您的錢。」
「餅乾留下,洛洛也不另收你的鳥。」
她把紙袋拽回來掂了掂,確定沒少,才重新坐回第一排那張擦得最乾淨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