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洛進劇場時第一排多了一隻小桌。
桌上擺著熱茶和一包炒得發亮的栗子,Joker站在旁邊,笑眯眯地替她拉開椅子,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
「領主大人,今天請您只當觀眾,若有哪裡做得不好,等客人散場,您再慢慢教訓我。」
江洛沒有坐,先挑開他帽邊那截動來動去的繩。
木鳥果然藏在裡面。
(¬_¬)
「洛洛不拆你的台,你也不許趁我看戲,讓它來替我收零錢呀。」
他將帽子往胸前一按,裡面那隻鳥立即不動了,另一隻手誇張地朝台前一揮,邀她看看已經擺好的三口柜子。
櫃門玻璃擦得發亮,銅牌換成能翻動的樣式,底下的輪腳藏在黑布後面,昨天露著的一段牽引杆也收進了槽里。
江洛繞到側邊,先走了一遍真正通向園門的窄道。
門邊放著三張散場票。
新紙、紅印,沒有會咬人的夾子,路盡頭的木柵也沒有鎖死,她又回頭看了眼櫃內的小燈,燈牌上的散場二字寫得端端正正。
寒鴉坐到她後面,懷裡還抱著修繕的錢冊。
江洛拎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目光卻停在那本厚冊子上,半天沒移開。
(눈_눈)
「你想看就好好看嘛,別等洛洛一拍手,又從旁邊翻出來一頁該付的錢。」
寒鴉笑著把冊子送回門外的小櫃,只留一把瓜子,剝殼時手掌兜在下面,沒有把碎殼丟到新鋪的地板上。
入口處響起腳步。
三個成年人跟著領路的女僕走進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一個扎低馬尾的女人,還有一個胳膊裹著護帶的年輕人。
他們沒有往觀眾席坐。
看過售票窗遞來的演出票,又看了舞台邊的告示,三人的視線一齊停在那幾口黑柜上。
江洛看見女人把自己的票翻到背面,用手指沿著最後一行字划過。
「帶著散場票從出口離開就算完成,咱們不用再去坐別的,對吧?」
小丑從幕邊走出來,提起自己的尖頭鞋,在三人面前邁了個大步。
「當然,客人,今天只看這場,不過您若捨不得走,柜子也很樂意多留您一會兒。」
年輕人往後挪了挪,腳跟碰到台階,趕緊站穩。
戴眼鏡的男人卻上前半步,指著那行允許在櫃外察看的字,問能不能用自己帶的東西試探。
小丑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顆木球。
「只要您捨得,我不攔著,不過別把整個人當成第一件試探的東西,那樣選錯了,第二次可就難辦了。」
男人點頭,從外套里抽出一截摺疊鐵桿,展開以後差不多有半臂長,末端還扣著一枚裂紋密布的銀環。
女人壓低聲音叫了他一聲。
「唐錚,你先等他把演示做完,咱們別自己漏看了。」
江洛把剝好的栗子送進嘴裡,沒去打斷他們商量。
台邊的銅鈴響了一下。
小丑掀起蓋在三口柜子上的紅布,先將中間那扇門打開,朝著裡面彎腰行禮,又側過身體,讓三人看清盡頭的小燈。
「看好了,Joker不在門裡藏第二個自己,我就從這條路走,等會兒也請幾位從同一個地方離開。」
他邁進柜子。
門合上了,櫃底沒有探出手,幕後的窄門隨即打開,小丑從裡面走出,將掌中的木球扔回台前,準確接在另一隻手裡。
唐錚伸長脖子,目光落在中間的銅牌上。
小丑卻摘下那塊寫著二的牌,往左邊一掛,原本最左邊的一又被他掛到右側,三隻柜子腳下的輪子開始緩緩移動。
「號碼只是號碼,可不是我替客人作的保證,您最好連門裡面也看一看。」
紅布從上方拉過。
櫃身在布後交錯,輪子滾動的聲音被發條琴蓋去一半,一隻白手從最右邊的櫃縫探出,朝左邊輕輕指了一下。
江洛差點跟著看過去。
她側過臉發現寒鴉也剛收回視線,兩人對上一眼,江洛將茶杯抬到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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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沒說出來。
不然洛洛昨天白白坐在這裡,看他把那隻假手綁上去。
幕布捲起,三口柜子已經排好。
透過玻璃,都能看見一條亮著燈的窄道,連小燈搖擺的幅度都十分相似,只是其中兩盞隨著看的人挪動,光會偏到一側。
發條琴繼續響著。
江洛記得這段曲子,聽到最後那個高起來的音,小丑便得敲最後一遍鈴,不能為了多嚇人一會兒把曲子重新搖回去。
三名玩家站在櫃前,沒有立即動門。
女人先走向右側把臉側過去,借玻璃里的光看櫃底,年輕人跟在她身旁,兩隻手都攥著自己的護帶。
唐錚沿著另外兩口柜子走過,用鐵桿挨個敲過門框。
最左邊響得悶,中間那口卻有一點空聲。
他又敲了一次。
柜子里的薄膜正貼在木板後面,江洛透過玻璃看見那團暗色退開,第三次敲下去,聲音便又變了。
唐錚皺了眉,將鐵桿收回來,轉頭看向站在側台的小丑。
「敲門的聲音也會騙人,你並沒提前說過。」
小丑托著木球,笑嘴往兩邊展開。
「先生,魔術師提前告訴您台上有兩口會吃人的柜子,難道它們還得替您把自己的牙數清楚嗎?」
櫃內突然響起一聲哭。
年輕人的肩膀猛地一縮,女人抓住他的小臂,沒有跟著聲源跑,只拉著他退開半步,重新去看門內那盞燈。
江洛沒有挪椅子。
前排離舞台很近,她能清楚看見男人捏著鐵桿的手出了汗,銀環滑向指節,又被他用拇指頂回去。
唐錚突然抬手,將鐵桿從門縫裡探了進去。
櫃裡的路看著很深,杆尖卻在伸過半尺時停住,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硬物碰撞。
他回抽。
慢了半步。
鐵桿尾端被薄膜裹住,原本照著小燈的地方翻起一圈細齒,桿身驟然向內一沉,連著握杆的手也被扯到門邊。
銀環亮起。
一層灰白的光護住他的指節,櫃裡的牙磕在光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護在外圍的光卻正在一點點縮薄。
女人立即衝過去,抓住他的肘彎。
「唐錚,你把杆鬆開,手先拿回來!」
年輕人也跑過來,兩手抱住他的腰向後拽了一把,櫃門卻在這時猛地壓向三人。
唐錚咬牙鬆了手。
鐵桿落進櫃內,銀環也順著桿身滑走,他從門邊抽回來的手少了半隻手套,手背上赫然留下四道血槽。
另外兩人被帶得跌坐在地。
小丑沒有上前替他們包紮。
他將滾到腳邊的木球撿起來,放回帽子,伸手示意真正的出口仍然在台上,琴也沒有停。
唐錚靠著柜子喘了一口氣。
血從指尖落下,旁邊那扇尚未打開的門忽然傳出一聲低笑,門中的燈像被誰提近,照出一截不斷招手的白袖。
江洛捧著杯子,看見男人抬起了頭。
櫃後的小丑沒有穿白袖。
他今天那圈彩布還好好圍在頸邊,雙手都擺在眾人看得見的地方,沒朝裡面招過一次。
唐錚把破手套扯下來,露出的指節被傷口牽著,連彎一下都要停好一會兒。
女人解開衣襟,抽出一條布給他裹住,剛繫到第二圈,櫃內那隻白手便又朝出口方向招了一下。
「那邊有人過去了,我看見他走到燈下,咱們別全停在這裡。」
唐錚說著抬起沒受傷的手,去撥女人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指尖卻滑了一下,留下幾點濕紅。
江洛看見那隻白手已經縮回,藏在櫃門上方的一根細繩也隨之繃直,昨天小丑演示時,她親眼見過同樣的動作。
她沒有出聲,目光從櫃內移回那張被汗濕透的臉。
「別急著走,先看看燈上的字!」
女人扶著年輕人站起身,話音剛落,唐錚已經用沒受傷的手推開了那扇門。
他只探進去半步。
江洛看見他身體驟然停住,鞋尖在檯面上蹬出一道擦痕,接著,門內那條亮著燈的路從中間鼓了起來。
身後的兩人同時去抓他的衣服。
布料撕開了。
櫃門重重一合,那隻沒伸出去的鞋也從縫裡被拖了進去,琴聲里夾進一聲短促的喊叫,隨即只剩櫃板輕輕晃動。
女人手裡捏著半片衣袖。
年輕人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兩隻膝蓋卻已經彎下去,嘴唇抖了好幾次,都沒能發出聲音。
台側的小丑放下木球。
他用指尖扶正被碰歪的銅牌,重新露出那張畫到耳根的紅嘴,聲音輕輕落在尚未停下的曲子裡。
「二位客人,門還沒有全關,請別把剩下的時間,也留給裡面那位慢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