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上的銅牌還在晃。
江洛將茶杯放回桌上,聽見台前那個年輕人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像想喊櫃裡的人,喉嚨里卻只擠出一個含混的音。
女人拉住他的手腕,沒讓他撲向那扇門。
「宋安,別再往那邊走了,剛才吃鐵桿的是左邊這口,另一口也已經開過,咱們先看剩下的。」
宋安抬起頭。
舞台上確實還有一口柜子沒被碰過。
銅牌上寫著三,位置在右側,玻璃里照著同樣的窄道,那盞燈也輕輕晃著,看上去與剛才吞下唐錚的地方沒多少分別。
他站起來,又蹲了下去。
江洛看見他的護帶上沾著血,是剛才去拉唐錚時蹭到的,這會兒兩隻手扣在一起,怎麼也沒能將那一點血擦掉。
第二遍鈴響了。
Joker沒有再挪柜子,抬手指了指幕側的發條琴,讓他們聽見已經開始放慢的最後一段曲調。
女人先走了過去。
她不再盯著銅牌,也沒有一到門前就轉把手,而是將臉靠近玻璃,沿著裡面那條窄道一點點看向最深處。
江洛望著她停住的手,輕輕將膝上的餅乾袋壓平。
真正出口的燈還亮著。
燈上的字也沒有被換過。
女人看了許久,忽然轉身,從地上拾起唐錚掙脫時丟下的那半片手套,撕開邊緣,又解下自己腕上的銅墜。
她把布條穿過墜子的孔,繫緊,站回櫃門旁。
「你幫我看著琴,快唱完的時候叫我,咱們別兩個人一起盯著這裡。」
宋安嘴唇動了動,這次終於點頭,扶著膝蓋站起來,目光卻仍時不時往那兩口咬過人的柜子上偏。
櫃門被拉開一條縫。
女人沒把手伸進去,只提著布條將銅墜沿門內放下,再朝深處輕輕一擺。
墜子撞到木板,聲音很輕。
她又往裡送了一點,這回並沒有像鐵桿那樣,碰上藏在近處的硬鏡面。
銅墜落在真正的通道里,布條被拉直,又順著她的手慢慢退回來。
宋安往前挪了一步,聲音抖得很厲害。
「會不會是它故意不動,剛才那個也是等人伸手才咬的。」
女人沒有立即把他拖進去。
她指向燈牌,讓他也看那兩個字。
「這一盞寫的是散場,左邊那盞的字反了,剛才唐錚進去以前,我看見那邊的門框也在另一側。」
江洛身後,寒鴉剝瓜子的動作停住。
她湊到江洛肩邊,輕輕說這女客看得倒細,江洛卻抬起一根手指,沒讓她接著說下去。
(・_・)
洛洛答應今天只看戲,可不能在最要緊的時候,替台上的人喊一句挑對了。
女人將銅墜收回掌心,拿布包住,塞進衣袋,隨後才真正邁進柜子。
沒有牙合上來。
她的鞋踩在新木板上,腳步聲一路傳到後面,走到小燈下時卻忽然停住,轉身朝台前伸出了手。
「宋安,你跟上,別等我出去再往這邊跑。」
年輕人終於跨過門檻。
他不敢碰兩側的櫃板,幾乎是縮著肩從那道狹窄的空隙里擠過去,經過燈下才發現,散場票就放在手邊的淺格里。
他抽了一張,手抖得沒拿穩,又落回了格子。
女人捏住紙角,把兩張分別遞到他和自己手裡,沒有拿剩下那張,也沒有讓他回頭去找已經沒能跟上的人。
兩人的腳步消失在窄道盡頭。
江洛從座位上站起,看見側門外亮起的白光,等光徹底散開,才回過頭望向舞台。
最後一聲鈴響了。
兩口黑櫃的門同時打開,玻璃里那條漂亮的路緩緩褪去,露出貼在底下的軟肉和一圈圈擠著的牙。
舞台上已經沒有客人。
Joker踩住踏板,讓柜子掉轉方向,再用長鉤挑起事先備好的灰布,把其中一口慢慢罩住。
另一口卻伸出細長的舌頭,想去捲地上那半截沾血的鐵桿。
他壓下櫃門,用腳抵住底邊,手中銅鎖扣上,舌頭才被迫縮回去,留在門縫裡的布條也被一點點拖進了裡面。
江洛走到台階邊,沒有伸手替他關。
她等三口柜子都固定好,才叫他轉過來。
小丑臉上的笑仍在,右手卻扶著台邊,沒有繼續拋球,袖口微微起伏,喘氣比開場前重了些。
「領主大人,您今天沒揭穿一個機關,我這場魔術總算沒給您丟臉吧。」
江洛看著他,先問演出期間有沒有動過櫃後那幾張散場票。
「我當然沒動過,您一直看著呢,那兩位也是自己從櫃後拿的。」
他打開出口櫃的後格,露出最後一張沒有被取走的票,紙角平平整整,紅印也沒有少。
江洛接過來看了一眼,重新放回去。
「那就收好吧,別拿它給下一場湊數,今日開出去幾張,就按今日的記。」
小丑用長鉗夾走櫃縫裡的碎布,撒下細沙蓋住輪下的血,低頭把櫃裡吐出的那枚碎銀環一併收進了鐵匣。
小丑取來一隻小木盒,把剩下的票放進去,又將場次牌翻成休息,沒有等江洛先提醒他坐下。
這倒讓她原本準備說的話少了一句。
( ̄▽ ̄)
挺好。
終於不用洛洛拿著椅子追,才知道自己也是個剛修回來沒多久的傢伙。
寒鴉抱著一隻淺匣進來。
除去剛才三名玩家的演出票,下午還賣出了幾張普通觀覽票,幾個從街上來的詭異聽說今晚繼續有戲,已經在門外等著問座位。
小丑往門口看了一眼。
江洛看見他的手指在桌邊輕輕敲起節拍,咳嗽卻緊接著冒出來,原本鼓起來的那點精神也跟著往下一落。
她把今日開演的牌子壓到桌面。
「想看就等明天呀,你今晚把嗓子笑壞了,明天讓洛洛坐檯上替你喊嗎?」
「那票價可得加,領主大人親自坐著,客人再想跑,也得先把兩條腿擺端正。」
江洛朝他伸手。
(¬‿¬)
「加的錢先拿來,洛洛也不是不能考慮替你坐一會兒。」
小丑立即收起敲桌的手,低頭去整理帽子,仿佛剛才只是說了一句與錢毫無關係的場面話。
寒鴉笑著把錢匣放下,領著需要休息的看場工出去,沒有把新來的人放進還留著血的舞台。
江洛跟著走到售票窗。
天色已經暗了,摩天輪上有幾隻艙亮著燈,落到下面時還會有人扒著玻璃往外看,過山車那邊則掛起暫停的牌子,伊莉莎白正在檢查今天跑過的車輪。
她沒叫所有項目一齊停下來給魔術師捧場。
場子裡有人接新客,也有人把髒掉的坐墊拆下去洗,小白抱著已經空掉的餅乾筐跑過來,將收好的錢倒在窗口的小盤裡。
江洛數過,少了兩包的錢。
她抬起眼,小白趕緊把兩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小紙條放進去,說明是他買給抬柜子的女僕吃了,願意從自己那份點心錢里扣。
(눈_눈)
這孩子現在倒不偷吃了,已經學會在姐姐的攤子上賒帳。
江洛把紙條夾進小白自己的帳袋,讓他下次先帶夠錢,別只記得把別人的袋子收緊。
身後傳來尖頭鞋踩上木板的聲音。
小丑抱著新寫的場次牌走出來,沒有再帶三顆球,只將明天可以開演的時段掛到窗旁。
江洛給他讓開位置,順手把新錢放進普通鐵匣。
他看過匣子,忽然從帽子裡取出那隻木鳥,放到原本空著的小平台上,又將鳥頭轉向售票窗外。
木鳥立即盯住江洛的手。
小丑趕緊把它轉回去,敲了敲尾巴,讓它看外面,不許盯已經收進來的錢。
寒鴉伸手試了試那隻鳥,木喙啄向她指間的銅錢,被她用一塊餅乾墊住,便只顧著啃餅,不再追著錢跑。
江洛抬眼看向站在旁邊的小丑。
「它這個樣子,最多能替洛洛叫一聲人,你別指望放只鳥在這裡,自己就不用回來數錢了呀。」
他從帽子內側拆下兩隻細鈴,繫到鳥尾,又把伸得太長的木喙往回收了一截,免得動不動便啄到客人的手。
「我親自看著箱子,它只管報信,少掉的錢您就找我,這回總不能連叼走的餅乾也算成它已經領過的工錢吧?」
江洛輕輕哼了一聲,把那枚銅錢放回自己的口袋,沒有將真正的錢匣全交給那隻木鳥。
江洛瞧著那隻站不穩的小東西,過了一會兒,伸手替它墊平缺了一點的爪。
「先站著吧,真抓到偷錢的,洛洛給你留根好木頭,自己先偷吃了,可要連你主人一起扣錢呀。」
夜風掠過窗邊,木鳥的翅膀動了兩下。
Joker站在她身旁,把被風吹起的場次牌壓平,牌子上第一場演出的時間,已經寫到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