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川身後的警報聲一直沒有停。
他先把正在新橋路撤人的隊伍接進通訊,又請她對著裂口照過去,讓兩邊確認看見的是不是同一段街道。
「你那邊還有多少地方能坐人,普通人能不能待得住?」
江洛沒有把整座遊樂場都算進去,說明只有清出來的前院能暫時停留,藥和吃的得由人類這邊另行準備,不能隨便去碰園裡的柜子。
顧南川答應派人接手登記,既不讓傷員擠進危險場館,也會安排能夠原路接回的人先離開。
對面那根歪斜的燈柱下,有人舉起一塊亮著白光的牌。
江洛抬起鐮刀,指向旁邊還算完整的坡道,通訊里很快傳來回應,說他們也看見了她身後的紅色招牌。
他們確認了對岸的位置,可中間的路仍然斷著。
奈亞趕到時,小白正拽住一具爬上來的灰白怪物,將它從骨柱間扯出來,另一隻腳踩著已經斷掉的長肢,沒讓它纏上搭給乘客的木板。
奈亞沒有先去碰殘軀,繞過積在地上的灰液站到裂口邊看了一會兒。
「裡面有深淵的氣息,但這條縫還在動,別把人一輛車一輛車往上送,先讓輕裝的人過。」
江洛朝對面抬手,示意先停下準備推來的擔架。
她將壓在骨柱間的斷欄拔出,補到還在松落的那塊路面下方,奈亞隨即用黑霧裹住兩端,把那些能讓腳直接陷下去的縫標了出來。
不是多了一座橋。
只是兩片已經擠到一起的地面,被她們暫時按在了原處。
最先過來的救援人員背著藥箱,走兩步便看一眼腳下,到了園門前沒有忙著問誰是領主,先奔向長凳上的傷員。
江洛看他打開箱子,才把端著水不敢靠近的女僕叫過去,讓她照對方需要的拿乾淨布,別自己給人灌詭異用的藥。
宋安一直站在旁邊。
小丑搬過來的另一張凳子,他連碰都沒碰,反而從車裡拖了塊乾淨坐墊,鋪在老人身下。
江洛正要走,他忽然抓住了自己纏著護帶的胳膊。
「昨天唐錚死的時候,你也坐在台下看,現在你讓我們跟著這個小丑進去,我怎麼知道後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柜子?」
江洛停下來。
小丑就在兩步外,手裡還提著一隻空桶,聽見話,臉上的紅嘴牽了一下,沒有替自己把那場魔術說成什麼善意考驗。
江洛也沒有。
「昨天的事,洛洛不會拿今天救過你就當成沒發生,你不願意往裡走,就留在這裡,能離開的路在那邊,沒人會攔你。」
她把小丑叫到身前,手指朝他身後的劇場一點。
「把能吃人的那兩間鎖給他看,今天這些人不是來買票的,誰敢往他們身上伸手,你先替洛洛把那隻手剪下來。」
小丑把桶擱下,取出那串帶著大銅齒的鑰匙,轉身走向劇場。
宋安看了江洛很久,最後只問能不能讓來接人的人也進去看一遍。
「可以呀,你們看清楚再回來坐,洛洛又沒在這裡等著收第二次錢。」
( ̄へ ̄)
江洛說完,沒去等他道謝,轉身走回裂口。
奈亞已經先看過對岸,告訴她落腳處沒有埋著會活動的東西,另一側有人類的隊伍,正把靠近燈柱的灰色殘肢往外推。
小白想跟上。
江洛伸指點住他肩頭,讓他留下守住園門,真有大傢伙擠進來,先叫她,別為了證明自己能吃,把整塊來路不明的地面都吞下去。
「姐姐大人,我會等您回來的,裡面那些人,我也不讓它們去咬。」
她摸摸他的頭,跟著奈亞跨過裂口。
鞋底踩上瀝青的那一瞬,江洛聞到了汽油和菸灰的味道。
對面的店門還貼著打折的紙,捲簾只拉到一半,玻璃上倒映出的卻不是原來那座樓,而是一排長著黑刺的舊屋。
現代商場的扶梯懸在半空,盡頭接進一條血色招牌密布的巷子,外賣車斜倒在巷口,車輪還在空轉。
江洛走過它,抬頭時看見一台沒砸壞的自動售貨機。
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巧克力。
她眼睛動了一下,隨即被遠處一聲悶響引開,伸出去的手也收回了鐮柄上。
(;一_一)
現在可不是買零食的時候。
一輛裝傷員的車正在路口倒車,車後卡著半扇不屬於這條街的骨門,門縫裡伸出許多細腳,勾住輪胎不肯放。
穿黑色軍裝的男人從車側衝出,刀光落下,那些細腳被接連斬斷,他又踹開壓著車尾的門板,讓司機繼續往空處退。
龍戰野。
江洛看見他臂章上的血,沒急著靠近,先揮刀截斷了從公交站牌後面探出的長肢。
灰白怪物撲了個空,被她踩住肩骨,鐮刃從頸後划過,再沒能爬起來。
龍戰野轉身看見她,立即指向旁邊的臨時救護點。
「秦策那邊能接到幾個撤離點的消息,東面兩條路已經斷了,我得把這裡的人先送出去,你能不能替我看一下上面?」
一截從別處擠來的石廊壓住了救護點的雨棚,廊底仍掛著幾個陌生的影子,正順著裂開的柱子往傷員頭頂爬。
奈亞已經抬手。
黑霧托住石廊,避開下面抱著孩子的人,江洛借著路邊的車頂躍起,一刀將那些影子連同纏住柱子的肢體削開。
東西掉在空出的花壇里。
她沒有把整段石廊直接砸下去,等奈亞將它移到無人處,才從車頂跳下來,朝龍戰野擺了擺手。
「上面暫時空了,你們先走,別為了把每件東西都搬齊,連擔架也擠在這裡呀。」
救援人員已經把重傷者移開,能走的人扶著不能走的,沿著畫在牆上的箭頭往外去,一個小隊留在最後,槍口始終壓著還會鑽出怪物的街角。
雨棚下面卻還有個東西沒走。
它拖著四條不一樣長的手臂,背上綁著裝舊碗的筐,兩個掌心撐住歪掉的門框,剩下的兩隻手正幫一個護士推床。
護士鞋上全是水,腳底打滑,床輪卡在門檻上,怎麼推都出不來。
那隻床輪越推越歪,護士半邊衣袖已經扯開,仍沒敢鬆開握住床頭的手。
「你們誰幫我抬一下,那個人的手還撐著門,我一個人挪不動!」
她朝外面喊,嗓子啞得厲害,四臂詭異聽到以後,騰出的那隻手又往床底伸了半截,指甲蹭著金屬架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響。
有人將槍轉了過去。
龍戰野抬手壓低槍口。
「它在幫忙撐門,你們把床接出來,別對著沒動手的開槍。」
江洛走過去,提起病床一側,將輪子移過門檻,又伸手托住四臂詭異頭頂不斷掉渣的橫樑。
那東西抬起臉,眼珠轉向她,原本呲出的牙立即收了回去。
江洛也看見它胳膊上缺了一片皮,傷口掛著濕灰,與剛才從裂口裡爬出來的那些東西身上沾著的一樣。
她替它挑掉粘著傷口的灰塊,丟到遠處的空地,沒讓接應的人踩上去。
「領主大人,我不是來搶人的,巷子後面全是那些白東西,我就跟著這邊的車跑了。」
「洛洛看見了,你先把手鬆開,別等人都出去,自己還掛在門上呀。」
它趕緊抽手,其中一隻掌心被釘子穿住,剛一用力,痛得整張臉都縮起來。
護士沒有丟下它。
她從側邊拿來剪鉗,叫旁邊的人扶住那隻手,剪斷露在外面的釘頭,才讓它緩緩抽出掌心。
那東西抱住傷手,另兩隻手卻先去推自己的舊碗筐。
筐被壓壞了,碗也碎了大半,它撿了兩次,終於把碎片留在原處,跟著撤離隊伍走進還亮著燈的巷口。
江洛把橫樑放下,回頭看了一眼護士沾血的袖子,沒說什麼,重新走到路中央。
通訊又響起來。
顧南川告訴她,別的地方也在出現同樣的交錯,有些人從辦公室推門出去,到了詭異的集市,接回來的求救電話已經無法按原來的街區分開。
商場的樓頂後面,天空里出現了一條筆直的黑縫。
黑縫沒有像雲一樣散開。
四根骨色的手指從裡面探出,一根根扣住邊緣,向兩側用力掰開,露出另一片鋪滿灰石的荒地。
江洛剛想叫撤到街角的人再往後退,掌下那片陰影已經越過她的鞋尖,前方的信號燈被壓得彎下腰,紅綠兩色一同熄滅。
奈亞臉上的笑消失了。
江洛看見那片荒地上抬起一隻手,掌紋緩緩轉向這邊,遮住了樓頂,也遮住了正在撤走的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