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掌落下時，江洛先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
街邊還沒倒下的窗一扇接一扇炸開，碎片沒有落地，反而懸在半空，朝那道裂口緩緩移去。
緊接著，停在路旁的車也滑了。
輪胎拖著地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有人抓住車門想往回拽，雙腳卻先被帶離原處。
江洛一把將人拉開。
骨刺破開瀝青，在車輪前依次立起，她將手裡的人放到龍戰野身邊，仰頭望向那隻不斷壓低的手。
它另一隻手的四根手指，還扣在天上的裂縫邊緣。
每往外掰開一點，街上的東西便被拖近一些，原本完整的救護樓正沿著地基裂出一道細線，裂口中已經看不見土，只剩更深的灰白石地。
「它在把這裡拉過去？」
奈亞站在她身側，暗紫長發被氣流掀起，腳下的黑霧也不再像平時那樣從容地散開，而是一層層壓在街面。
「是裂界巨神，我在深淵見過它留下的痕跡，那些地方就是這樣被拖走的，它不是從誰的副本里跑出來的東西。」
江洛壓下追問舊事的話。
頭頂的掌紋里，已經擠出一排排細小的影子，落下以後便長出骨白四肢，沿著店鋪外牆撲向正在後撤的人群。
龍戰野回身迎上。
最先落地的兩具身體被他攔腰斬開，後面的隊員頂住街角，沒有把還沒走完的救援人員留在身後，槍聲沿著另一側的樓牆接連響起。
江洛抬手，攔在車前的骨柱又高了一截。
她踩著柱身躍到半空，血月狂鐮向上揚起，暗紅的光從掌心直抵刃尖，迎著那根伸向救護樓的手指斬去。
刀刃碰到指腹。
像劈進了一層厚得沒有盡頭的灰岩。
表面的紋理被切開，裡面卻有另一股力量頂回來，江洛手腕一震，身下的骨柱從中間斷裂，她借著反衝退向後方，在落到屋頂前翻過身，重新踩穩。
瓦面裂了一片。
她沒有摔下去，手指卻被震得發麻，鐮柄上也多了一道從虎口滑下來的血痕。
(╰_╯)#
天上的手掌沒有追她。
五指繼續張開，掌下的空隙朝城區壓近，路上的路牌、鐵欄和空車幾乎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江洛看見一名抱孩子的女人貼住門柱，肩上的包被拖得橫在半空，怎麼也解不開。
她從屋頂落下，鐮尖切斷背帶，另一隻手將人往內推去。
女人護著孩子倒進隊員懷裡。
江洛轉過身，絕對真理茶會在她腳下展開。
黑木茶桌與石椅浮上街面，百米內晃動的光停了一瞬，靠近她的幾輛車也終於不再向前滑動。
一道道暗紅紋路攀向探進領域的指節。
「既然進了洛洛這裡，你就給我坐下，別再碰後面的人！」
鎖住手指的紋路猛地繃緊。
那根手指停了一下，隨後緩緩彎起。
第一張石椅碎了，接著是桌沿，裂紋順著江洛鋪開的力量一路往回爬，直到她面前才被另一層黑霧擋住。
奈亞站進領域，手指向上扣住那一股下壓的力量。
她臉側裂開一道淺口，流下的血在下巴凝成細線，聲音卻仍清楚。
「它還在另一邊，你這裡鎖到的只有一節手指，先別和整隻手硬拉。」
江洛收窄領域，將殘存的屏障護在撤離隊伍上方，沒有再試圖把那隻手按到已經裂掉的椅子裡。
江洛看過那些碎開的石椅，又握了握自己的刀，她的本源仍然充沛，擋在面前的神威卻沒有像以前那樣被領域壓低。
掌心上方忽然響起低沉的聲音。
「這道口子還不夠寬，我要讓兩邊一起過來。」
隨著聲音，扣住天空的四指又向外一掰。
裂縫後面，灰色荒地上抬起一截肩骨，遠處斷樓里的紅色窗戶也被扯到一旁，現實的街道、詭異的高牆和那片深淵，在江洛面前擠進同一道越來越寬的口子。
這次她看清了。
握著裂口的那隻手，關節外側抵在邊緣，一條切開的縫正隨著用力暴露出來，裡面沒有指腹那層厚殼。
江洛甩掉指尖的血，重新握緊鐮柄。
「奈亞，你替洛洛擋一下壓下來的這隻，我去砍它扒著邊的那根，別讓它想掰多大就掰多大呀。」
奈亞點頭，黑霧從腳邊升起，凝成一片扭曲的巨影，雙臂向上抬起，撐住即將壓到樓頂的掌根。
影子很快出現裂痕。
江洛已經躍起。
她沒有沿著剛才的位置再砍，骨柱在腳下接連升起，將她送到更靠近裂口的地方，手中鐮刀越過指腹，鉤住露出的那一段關節。
災厄本源沿著長柄涌下。
紅光切進縫裡，灰白的骨節向外翻開，天上終於傳來一聲不屬於石頭的悶響。
那根小指斷了半截。
江洛借勢一扯，將還連著細筋的斷指甩回裂口另一端，沒有讓它砸進下面的城區。
巨掌驟然回縮。
她看見同一隻手的腕側也露出了空隙，鐮刀已經翻轉，第二道紅光即將落下，耳邊卻突然傳來龍戰野的聲音。
「救護樓在塌，裡面還有人沒下來！」
江洛低頭。
不是整座樓從上方折斷，而是連接樓梯的半邊地面正在消失，臨街幾層緩緩向外傾，窗內有人抬著擔架，走到斷開的過道前，被迫停在那裡。
她的視線從腕側收回。
沒有再補那一刀。
江洛反身落下，幾條暗紅觸手越過裂開的樓牆，托住傾斜的樓板，骨柱從尚未破碎的街基中升起，頂住即將壓扁救護車的一角。
沉重的樓體壓下來，肩頭的衣料立即被繃開的力量撕出一線。
江洛咬住牙，腳下石面寸寸碎裂，仍向前頂了半步，讓卡在斷牆間的擔架能夠抬出來。
「你們別站著看呀，洛洛托住了，先把人抱到那根柱子後面去！」
她在新撐起的柱子上留了一道紅痕，讓下面的人沿那一側上去，自己退到能同時托住兩段樓板的位置。
龍戰野已經帶人衝上露出的斜坡。
他一刀切斷擋路的護欄，兩名隊員抬過擔架，護士抱著那隻跟病床相連的吊瓶，一步也沒離開。
第二副擔架被抬過去，第三副也跟著出來。
街角的槍聲忽然轉密，一名留守隊員被灰爪撲倒，同伴拖住他的背帶往後拉，龍戰野只回身看了一眼，就把最後那隻急救箱丟給護士，自己躍下台階，截住追到柱邊的長肢。
江洛從樓板下看見刀光亮起，那名隊員被拖回骨柱後面，手裡的槍沒有丟，靠住斷牆又重新抬了起來。
沒有人能一直站在她替他們撐好的地方不動，接著床的幾雙手還在向前伸，樓里傳來的呼喊才漸漸少下去。
江洛看著他們越過自己撐起的地方，沒有為了快一點，把樓里剩下的人連牆一起往外拖。
奈亞從上方落回街面。
她撐起的巨影已經被撕碎，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隨即站穩，用黑霧托住另一段下沉的過道，接下剛從裡面跑出的兩名醫護。
天上的神明沒有消失。
受傷的手重新扣住裂口，另一隻停在窄縫後，沒有再向街上壓，裂縫兩側卻仍在晃，斷面里的灰石不斷向現實的地面滾來。
她等最後一個人被接到車旁，才一點點放下已經空掉的半層樓，磚塊落在沒有人的路面上，砸出一片遮住視線的灰。
有人遞來一塊布。
是剛才替四臂詭異剪釘子的護士，她已經坐上最後一輛車，仍將手從車門裡伸出來，指了指江洛還在滲血的虎口。
江洛接過布，纏住握刀的那隻手，沖她抬了抬下巴。
(￣へ￣)
「你也快走吧，洛洛可不想一邊打架，還得回頭數這裡有沒有人沒上車呀。」
車門合上。
救護車駛過骨柱，她才接通顧南川，讓他繼續把人送向已經有人接應的路，不要再把整條新橋路標成能走的地方。
顧南川聽見通訊里的震響，問她是否需要先退回古堡。
江洛看了一眼身後。
通往遊樂場的那道裂口還在，更遠處的城區也亮著燈，沒來得及撤走的人不會因為她回家，就從這隻手下面消失。
「你把能調得動的人叫來，洛洛也會叫這邊的領主，不是誰家的地方就只許誰家去救，先讓大家都能活著走出去。」
她說完，將通訊交給奈亞，自己邁到還在向外擴大的裂痕前。
鮮血沿著布邊洇開，血月狂鐮卻已重新抬起。
「這隻手再伸下來，洛洛還會砍，你們抓緊把後面的人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