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尾燈消失在轉角,江洛才把纏著右手的布重新勒緊。
指縫裡還留著震出來的麻意,握住鐮柄時慢了半拍,她乾脆換到左手,抬腳踩斷了爬向輪胎印的一截灰爪。
天空沒有合攏。
斷了小指的巨手仍扣著裂縫,指節每動一下,街對面的樓便落下一層灰,幾道細長的白影順著牆面爬下,落地以後立即撲向尚未撤走的士兵。
龍戰野從路旁拖出一段護欄,擋住最前面的兩隻,回身讓隊員把打空的彈匣換掉。
槍口閃了幾下,子彈打在灰白的背甲上,迸出的碎屑卻沒能讓怪物停步。
江洛用鐮尖挑翻其中一隻,露出腹下不斷翕動的軟肉,隨即將它摔進空地。
「照它翻過來的地方打呀,別光追著最硬的殼,洛洛替你們把前面這排掀開。」
暗紅觸手貼地掃過。
幾具長肢身軀同時翻倒,龍戰野抬手指向它們腹部,槍聲重新連起來,掙扎著想爬起的東西終於在水窪里停住。
奈亞護著側邊,沒有讓後面的怪物繞過去,黑霧從一家店的破窗穿入,捲住藏在捲簾門後的長尾,把它連同半扇鐵門一併拖到街上。
江洛看見她臉側的血又往下滑了一點。
「你先別把每條巷子都堵上,留出那邊的空地,它們繞過去,洛洛反而看得清楚。」
奈亞應了一聲,收回延進樓內的霧。
江洛的通訊晶片緊接著亮起,修羅的聲音夾著風灌進來,問她所說的新橋路,到底是紅色鐵塔前面,還是後面。
「我們面前的路牌全是人類的字,腳下卻還是北區的舊石道,你得給個看得見的東西。」
江洛扭頭望向左側。
一段不屬於這裡的尖頂牆擠進了商場,牆上正掛著斷掉半邊的紅塔招牌,她揮出一根骨刺,將那塊搖搖欲墜的鐵皮穩在半空。
「看見斜著的牌子了嗎,洛洛就在它右邊,你們先別從橋洞鑽,下面還有人往外撤。」
片刻後,一片灰色的力量推開尖牆。
修羅跨過碎磚,身後跟著披血甲的赫爾曼和裹著骨灰斗篷的摩恩,三人沒有帶儀仗,赫爾曼肩上的甲片還掛著幾截剛扯下來的白色肢體。
隊伍前面的士兵立即轉了槍口。
江洛抬手擋了一下,龍戰野也同時叫停,讓隊員看清那三人走來的方向。
「穿血甲的是來幫忙的,別把子彈浪費到他身上呀,天上掉下來的那些才是今天要打的。」
赫爾曼看過幾支尚未放低的槍,鼻腔里哼了一聲,腳邊的觸鬚卻已經探出,捲住撲向士兵背後的灰影,往牆上一摜。
甲片底下伸出的尖刺穿進軟腹,那東西掙扎兩下,斷肢落在士兵腳邊。
士兵後退半步,隨即重新舉槍,打斷了另一隻伸向血甲縫隙的細爪。
赫爾曼回過頭,沒說話,只把拖在兩人之間的殘軀踢遠了些。
一名詭異兵拖著斷矛從尖牆後趕來,腿上掛著一隻還在咬的白爪,剛跨過瓦礫便跪了下去,手掌撐住地面,連同掌下的磚皮一起滑向裂口。
那名士兵先踢開滾到腳邊的碎石,又把槍背到肩後,握住斷矛另一端向回拖,赫爾曼伸出的觸鬚隨即壓住白爪,將它從傷腿上剝下來。
詭異兵被拽回平地,撿起斷矛想再跟上,被赫爾曼一掌按向後面的空車,士兵也沒伸手碰它冒著黑血的傷口,只拉開車側的擋板,讓它能把腿平放上去。
修羅走到江洛面前,先看天空,再看她纏著布的手。
「北區也有地方在往外裂,不是只有人類這裡出事,我留了人守城,你要我們擋哪邊。」
江洛沒拿過去的恩怨回敬他,將鐮尖指向正往下降的那隻巨掌。
「你們試著擋它一下,別一個人往前沖,洛洛剛才砍過,指腹底下的東西比外面那層殼還難切。」
修羅抬起手,灰色巨掌迎著上方推去。
兩股力量剛撞在一起,他腳下的石板便往下一沉,裂紋直爬到身後的牆根,連他揚起的袖角都被壓得貼回了手腕。
江洛看見他的肩膀慢慢繃緊。
赫爾曼沒有等他開口,血甲間的觸鬚一齊撐起,摩恩的藍火也隨之張開,沿著壓下來的指縫燒過去。
天上的手只停了一瞬,幾條觸鬚便先崩斷,藍火向兩側倒卷,修羅收臂退了一步,灰掌也從指根處裂開,散成一片落下的霧。
江洛踩住被震翻的路燈杆,將它推向無人處。
( ̄﹏ ̄)
原來不只是她的椅子坐不住這個大傢伙,眼前這幾位湊在一起,也沒能把手直接掀回去。
「試過就行啦,洛洛沒讓你們今天都把骨頭換一遍,先把站的位置挪開,別壓到後面的路。」
修羅甩掉指尖的灰,沒有爭自己還能再擋多久。
「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撐,它在拿整片地面壓我們,站得越擠,下面越先塌。」
龍戰野聽見了,叫最後一組隊員沿路側退開,自己卻沒跟著離開。
兩輛趕來的防護車停在轉角,車上的人先卸下藥箱和備用彈匣,接走坐在牆邊的一名傷員,再把還能戰鬥的人換到前面。
幾名換上新彈匣的隊員仍朝著街外警戒,連赫爾曼從旁邊經過,也沒有再把槍口轉回來。
江洛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指向商場外的一段高台,讓龍戰野派人看住那裡。
「你們別朝那隻手開槍,先替洛洛看住往台上爬的小東西,等會兒有人要從那裡上去。」
龍戰野只問要守到什麼時候。
「等洛洛招手,或者你們看見那隻手縮回去了,都可以往後退,別為了守塊空石頭把人留完了。」
他點頭,帶人登上高台,將擋住視線的GG板推倒,露出下面還算完整的護牆。
摩恩經過台側,一縷藍火卻被他從另一邊收了回來,沒讓火苗繼續貼著那些人的鞋底走。
江洛看著幾處重新站穩的位置,終於能把目光留在天上稍久一些。
高台上方還掛著半扇遮雨棚,風一吸便拍向端槍的隊員,摩恩先用一道藍火燒斷遠處的連接處,修羅將落下的鐵架接住,送到已經撤空的路面,兩人始終沒讓它砸進人堆。
江洛收回剛要探出的觸手,肩膀終於能放鬆一點,換成以前她一個人來回跑,這隻雨棚也得等她騰出手才有人管。
街邊還剩一台沒斷電的廣播,裡面反覆叫著撤離,雜音將話截得零碎,龍戰野站到廣播下,用手指給後來的隊員指出那條沒有被火封住的路。
那隻壓人的手並非一直平著落下。
每當裂界巨神用另一隻手繼續撐開裂口,這隻掌便要向里屈起一點,腕側幾層交疊的灰甲也隨之分開,露出下面繃緊的肉筋。
剛才她去救護樓時,那裡曾經空過一次。
她伸手在碎牆上劃出一道弧,讓奈亞看她指的位置,又將赫爾曼叫近了一步。
「不用把它整隻手接住,等它再往下壓,咱們讓它偏一點,洛洛能從側面夠到它的腕子。」
赫爾曼抬眼量過距離,抹掉肩甲上粘著的灰液。
「我能把它往外扯一下,但你別等我喊疼再走。」
江洛看了看那片正在重新咬合的活甲,抬起下巴。
「那你也別抱著不肯松呀,洛洛砍的是它,不是來替你從裡面挑出一副盔甲的。」
( ̄へ ̄)
奈亞伸手替她重新繞緊右腕的布,將松出的布尾塞進結下,沒有勸她先回去喝茶。
「我送你到側面,力量落到手腕上以後,就別再轉頭顧別的地方,這一次後面有人看著。」
江洛抬眼望過去。
高台上的槍口已經轉向另一條街,修羅站在斷牆旁試著托住向外崩落的地面,摩恩將火壓成幾道貼地的細線,只攔住眷屬能鑽過來的缺口。
龍戰野拿下頜示意自己的位置,手中的刀仍然朝外。
江洛沒有再數誰站在哪邊,踩上奈亞托起的那層黑霧,將血月狂鐮換回了握得最穩的右手。
頭頂的指節緩緩彎下。
赫爾曼先動了。
他的血甲向後展開,數根粗長觸鬚穿過空樓的窗,繞上那根最低的手指,整個人往石地里沉了半尺,硬把落下的指尖扯偏了一點。
江洛看準灰甲張開的那道縫,腳下黑霧隨即向上托起。
她將纏在鐮柄上的布尾按進掌心,沒再伸手去扶旁邊落下來的招牌,視線始終追著那道正在張開的傷口。
這一次,她身後沒有傳來哪輛車還沒開走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