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黛拉先將一隻幼體剪在了路邊。
她沒有踩進茶會，將腰側的藥包轉到背後，巨剪貼著領域外沿橫開，給正在經過的隊伍擋住那幾張探出的細口。
江洛的目光始終落在石椅上。
灰絲纏住的暗紅力量還連著椅腳，正隨著她撤力的動作慢慢繃緊，另一端拖著死去怪物的半片腹膜，沒法乾淨地抽離。
她停住回收，讓那一小股本源繼續留在原處，再將鐮尖抵到兩者相接的位置。
刀刃下方的紅光輕輕顫了一下。
江洛胸前跟著一緊，先鬆開沒有沾灰的幾處，讓它們退到自己腳邊，等那張石椅和長桌之間只剩下一條紅線，才將鐮刃向下壓。
細線斷了。
她沒有再去撈回那點散開的紅光，而是連著石椅一起推出茶會，送進路邊清出的空坑。
失去支撐的椅背在半空碎開，腹膜和灰絲一同落下，摩恩從另一側送來的藍火隨即蓋了上去。
江洛慢慢吐出一口氣，將餘下的桌沿收回。
壓著幼體的幾隻椅腳最後散開，那些東西剛往外竄，便撞上了凱撒從側面壓來的長盾。
刀鋒沿盾縫落下，龍戰野將最靠近台階的一隻釘在碎石上，身後的隊員隨即補槍，灰白軀體在盾陣前停了下來。
江洛沒有再伸手。
最後一點暗紅光從腳下退盡，她才發現，自己已經把鐮柄握出了幾道指印，左手掌心都是汗，右手卻還好好收在袖邊。
絲黛拉回過頭，紫色獨眼先往她臉上掃了一遍。
「吾主，您先退半步，剩下的我來收拾。」
江洛依言挪開，抬手讓身後等著的隊伍繼續走，自己站在牆邊，看著一箱箱彈藥從眼前送上台階。
接替的人終於登上了高地。
一名新來的隊員接過同伴手裡的機槍，兩人核對完朝向，舊隊員才鬆開槍架，剛轉身便膝蓋一軟，被旁邊的詭異兵托住胳膊。
那隻手生著三道彎曲的骨節，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掙開，扶穩牆後才自己站直。
「我能走，你留在這裡擋著，後面的路我認得。」
詭異兵便鬆開手，撿起腳邊的長盾，轉回原來的位置。
江洛沿台階往上走，越過那名一直解不開背帶的士兵身旁時，見他終於卸下裝備，坐在一隻空箱子上，接過別人遞來的水。
壺口碰到嘴唇，他兩隻手還在發抖。
她沒在旁邊說話，先讓絲黛拉將手裡那包幹淨藥布交給醫護，自己去看高台前沿。
修羅站在斷牆旁，掌下壓著的地面仍在往外掉碎石，灰色力量貼住側面，讓台階沒有繼續向裂口那邊傾斜。
摩恩走到他身側，叫剛接上來的盾隊分開站，不要都擠在同一塊石板上，自己才接回原來的火線。
江洛看向紅印骨柱外側。
舊街又缺了一截，最遠的那面尖牆已經看不見，天上的裂光仍掛在那裡，灰霧從裡面一陣陣往外涌。
這塊高地只是眼下還站得住。
她找來龍戰野和凱撒，讓兩人指給自己看，接下來的人從哪裡上來，退下去的傷員又走哪一側。
凱撒拿盾尖在碎石上劃了兩道，龍戰野蹲下，把其中一道挪開，留出運送彈藥的轉角。
剛才一起觀察火力的軍官也走過來，身旁仍跟著那個盾兵。
「我會換人接著看這一段，你們換隊的時候叫一下，剛才那門炮和落點，我已經讓人留下記錄。」
凱撒點頭，說明受傷的兩個人已經送到後面，有一個肩骨碎了，之後的處理要等醫師看過。
那名軍官聽完，把名字記在紙上，又問清了接傷醫師的位置，才轉身去找下一班觀察的人。
江洛看著紙上剛落下的墨跡，等兩人將這段交接完，才指向他們身後那排已經坐下的人。
側道一副擔架停了下來。
負責急救的人取下傷員臉側的呼吸罩，低聲向龍戰野報了確認死亡的時刻，隨後將乾淨的布拉過頭頂，收好剪下的衣物。
剛換下來的另一名士兵站起來，從布下接過那人的槍，卻沒有立即背到自己身後，只橫抱在胸前，跟著擔架向單獨安置遺體的棚子走。
江洛將腳邊的空箱挪開，讓出側道，等擔架離開，才重新看向眼前兩人。
「下一批也照這樣換，不是還能站著，就能一直把人釘在這裡，誰那邊先接不上，就先說出來，別等倒下去才叫洛洛來撿。」
龍戰野應下，將高地上的幾處位置重新分給接替者，凱撒也回到自己隊前，沒有讓已經換下去的傷兵再把盾撿回來。
江洛轉過頭，見絲黛拉正拿鐵夾挑掉鐮柄旁的灰物，污布被單獨收進封口的袋子，女僕長腰上的藥包卻已經癟下去大半。
「你把自己的那份也發出去了呀？」
「留了您需要的，其他的回去再補，至少這次剪開的東西用不著縫回去。」
江洛瞥向她還沒收起的巨剪，覺得這句話放在平時，聽起來大概不會這麼讓人放心。
(￣_￣|||)
她坐到牆沿上，給顧南川報過輪換的情況，又問橋東那邊接人的地方是不是還夠。
顧南川說輕傷者已經開始繼續分流，送出去的人沒有折返堵路，貨場通道暫時也還守得住。
林曉的聲音隨後接進來。
她剛隨物資車到園門，說明古堡已經交代好，正在接伊莉莎白手裡的安置名單，讓江洛忙完就回來，別再往自己身上添新傷。
江洛看了看乾淨的右手繃帶，朝絲黛拉抬起一點下巴。
「這次沒有呀，你可以問她，洛洛連手上的布都沒弄紅。」
(￣▽￣)
絲黛拉沒有拆台，只在旁邊替她攏好被風吹起的袖口，隨後才說主人需要坐一會兒，別讓新來的事情全擠進同一道通訊。
江洛還沒來得及應聲，顧南川那邊便安靜了一下。
「有段新影像，你先看看，拍攝的人已經撤到外面，裡面還有人在往回找同伴。」
江洛將晶片放平。
畫面里是一條陌生的臨街長廊，入口燈牌還亮著，外面有陽光照在半截招牌上，裡面卻黑得看不見盡頭。
鏡頭向前移了一點，照明燈掃過入口。
燈罩清楚地亮起來，投在地上的光卻只剩貼著罩口的一小團，前面的柱子仍藏在黑里，舉燈的人伸出手，手指越過那一團亮處，便像伸進了厚厚的墨汁。
江洛坐直了一點。
對面有人叫了一聲同伴的名字，沒有回應，隨即伸來另一隻手，抓住拍攝者的衣服往後拖，畫面一陣晃動，退到了陽光下面。
江洛沒有叫他們立即衝進去，讓他先把入口圍住，再將影像送給奈亞。
奈亞看過後沒有下結論，只提醒別試著用火把整條走廊燒亮，裡面看不清，火一旦失控，先遭殃的可能是還沒出來的人。
江洛又讓古堡轉接第二道門。
等千眼魔神的聲音傳來，她先問清守門處的情況，確認對方仍留在那裡，才將這一小段影像傳過去。
通訊另一端傳來幾聲沉悶的撞擊，過了一會兒，千眼才回話。
「我以前見過無晝之主經過的地方，燈還在燃，光卻照不出去，和你給我的這段很像，但我沒看見它的本體，不能告訴你它究竟落在哪裡。」
江洛望著停在入口處的畫面，將那個名字慢慢念了一遍。
「無晝之主。」
她把通訊接給顧南川，讓千眼將親眼見過的情況說清，自己翻出剛才那張記事的紙，在空白處寫下名字。
紙邊被風掀起來，她用沒受傷的左手按住。
身後響起新一班隊員報到的聲音，剛換下來的機槍手已經靠著箱子閉上眼，身上的毯子滑下一角，又被經過的盾兵提了回去。
江洛看著這一幕，收起紙，將晶片重新貼到耳邊。
「先讓站在外面的人守住入口，把誰在什麼時候進去的問清楚，洛洛這邊已經換上人了，現在能騰出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