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光明頂。
楊逍站在光明頂的斷崖邊上,負手看著腳下的雲海。
山風從萬里之外的戈壁吹過來,帶著沙礫和乾燥的氣息,把他的灰色長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今年四十三歲,面容清俊,眉目之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冷。
江湖上都說光明左使楊逍"文武全才,機智多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機智多謀"的背後,是多少個像今天這樣獨自站在崖邊、把一件事翻來覆去想上三天三夜。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殷天正扛著金刀,從山道上走上來。
白眉在風中抖動,臉上的皺紋比七天前又深了兩道。
"都安排好了。"
殷天正走到他身邊,把金刀往地上一頓。
"天地風雷四門的門主全部召回光明頂,五行旗各旗掌旗使也到了。
五散人那邊,彭瑩玉和說不得已經到山下了,冷謙和張中在趕來的路上,周顛……"
他頓了一下。
"周顛不肯來。說他在山下喝酒,喝完了再說。"
楊逍嘴角微微一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隨他。"
他轉過身,看著殷天正。
"天正兄,從大都回來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
殷天正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崆峒派唐文亮當眾審判,一拳打死叛徒。
華山派岳不群不動聲色,逐個清理。兩種方法,一熱一冷,都管用。"
他看著殷天正的眼睛。
"可明教不一樣。"
殷天正皺了皺眉:"哪裡不一樣?"
"明教沒有教主。"
楊逍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陽教主失蹤多年,生死不明。右使也不在。
我是光明左使,可五散人不服我,四大法王各自為政,五行旗只聽教主的令。我要是像唐文亮那樣當眾審人,你覺得,其他人會說什麼?"
殷天正想了想,嘴角抽了一下。
"他大概會說:你楊逍算老幾,憑什麼審人?"
"不止。"
楊逍搖頭:"他會說,你楊逍自己是不是暗樁?你全家都是暗樁!"
殷天正忍不住哼了一聲。
"所以不能審。"楊逍說,"明教的暗樁,只能用引的。"
"怎麼引?"
楊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殷天正。
紙上寫著一行字:
"三日後,光明頂秘室,汝陽王府大都駐軍布防圖。"
殷天正看完,白眉猛地一挑。
"你要放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
楊逍搖頭,"我確實有一份汝陽王府的布防圖,是范右使傳回來的。
雖說這份布防圖已經過時了,至少是三年前的,可別人不知道。"
他看著殷天正。
"我就是要讓明教所有人知道,我手裡有一份汝陽王府的布防圖。
然後看誰會來,誰會提前打探消息,誰會在三日之內向外界傳遞消息。"
殷天正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暗樁肯定會把這消息傳出去,甚至來偷布防圖?"
"當然。"
楊逍說,"布防圖對汝陽王府來說,是命根子。如果明教掌握了汝陽王府的駐軍布防,就等於掌握了北伐的鑰匙。暗樁不可能坐視不管。"
"而只要他傳了消息,"殷天正接了下去,"我們就知道他是誰。"
"對。"
楊逍點頭,"光明頂對外明面上只有一條路。所有進出光明頂的人,天地風雷四門全部有記錄。
三日內,誰派了人下山,誰用了信鴿,一查便知。"
殷天正看著他,忽然笑了。
"楊逍啊楊逍,難怪江湖人說你智計百出。"
"別誇我。"
楊逍轉過身,重新看向雲海。
"這一招能不能管用,還取決於一個人。"
"誰?"
"周顛。"
殷天正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你讓周顛去當誘餌?"
"不是讓他當誘餌。"楊逍說,"是讓周顛帶節奏。"
他看著殷天正。
"周顛嘴大,藏不住事。他不小心喝多了酒,又一不小心說漏嘴。暗樁聽到之後,肯定會行動。"
殷天正沉默了一會兒。
"周顛要是知道了,非罵你三天三夜不可。"
"他知道。"楊逍說,"我已經跟他說了。他罵了我兩個時辰,最後還是答應了。"
"為什麼?"
楊逍嘴角微微一動。
"我說,你不去,我就把你三年前在鳳翔府喝花酒欠了八十兩銀子的事告訴彭瑩玉。"
殷天正哈哈大笑。
笑聲在斷崖上迴蕩,驚起一群棲在崖壁上的山鷹,撲稜稜地飛進了雲海里。
……
三日後。
光明頂,議事大殿。
大殿是光明頂最高的建築,穹頂用白石砌成,正中開了一扇天窗,日光從天窗直射下來,照在大殿中央的聖火壇上。
聖火壇里燃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火光明滅不定,把大殿裡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到的人比楊逍預想的多。
天地風雷四門的門主全部到場。
五行旗掌旗使來了四個,銳金旗吳勁草、巨木旗聞蒼松、洪水旗唐洋、厚土旗顏垣。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半個月前下山辦事,還沒回來。
五散人來了三個,彭瑩玉、說不得、冷謙。
張中在路上,最快明天到。
周顛在山下喝酒,說"喝完就來"。
殷天正坐在楊逍左手邊,金刀橫放在膝上,白眉低垂,像一個打瞌睡的老鷹。
楊逍站在聖火壇前,目光掃過所有人。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議。"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我在大都時,得到了一份汝陽王府的駐軍布防圖。"
話音落地,大殿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亮了起來,不是恐懼,是興奮。
汝陽王府的布防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明教如果掌握了對方的軍事部署,就可以在合適的時機發動北伐,一舉端掉汝陽王府在大都的根基。
彭瑩玉第一個開口:"楊左使,此話當真?"
"當真。"
楊逍說,"布防圖是范右使傳回來的。"
他沒有說那份布防圖其實是幾年前的舊貨。
"我打算在三日後的會議上,把布防圖的詳細內容交給諸位。
屆時,五行旗可以根據布防圖制定北伐路線,天地風雷四門負責情報搜集和後勤補給。"
他看著所有人。
"此事事關重大,不可外泄。"
「太好了!」一邊歡叫聲。
他說完這句話,大殿裡安靜了三息。
就在此時,周顛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了過來。
"嗝。"
一個響亮的酒嗝,比任何人的發言都響亮。
周顛歪歪斜斜地走了進來,滿臉通紅,手裡還攥著半壺酒。
他的道袍敞著懷,腰帶系歪了,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來晚了來晚了。"
他打了個嗝,"山下的酒不好喝,還不如光明頂的涼水,嗝。"
他走到殿中,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楊逍。
"左使,你說的布防圖。還放在密室里,要不現在就給大家看看。 "
楊逍看著他,面無表情。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周顛一拍大腿。
楊逍沒有回答。
他看著周顛,目光平靜如水。
"今天不行,人沒到齊。"
他說,"三日後,諸位準時到。"
他轉身走向後殿。
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
"此事不可外泄。誰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有說完。
但他不需要說完。
明教教規第一條:一入明教,終生不得叛教。叛教者,焚身以殉。
聖火壇里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回應他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