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邊才露出一點白,太陽還沒有出來。
桃花鎮東頭那家客棧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霍山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身上還是那件黑袍,臉上依舊扣著那張白銀面具。
晨風吹過,面具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一層冷冽的銀光。
他眯著眼,望著客棧大門口。
腳步聲傳來。
滅絕師太一襲灰袍,手裡攥著拂塵,大步從客棧里走了出來。
她身後,貝錦儀、丁敏君、周芷若,還有那十名峨眉弟子,一個不少,全跟了出來。
霍山那雙古井般的眼睛,在滅絕師太身上停了停。
然後,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老尼姑,怎麼陰魂不散,居然真要跟著一路去武當?
霍山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悶哼,那聲音壓在面具後面,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什麼難纏的角色沒見過?
可像滅絕師太這樣的,他還是頭一回碰上。
滾刀肉,徹頭徹尾的滾刀肉。
打,打不得。
罵,罵不過。
趕,趕不走。
你趕她,她正好賴上來,說你波斯明教心虛,說你怕了中原武林,鬧得滿江湖都知道。
你不趕她,她就那麼不咸不淡地跟著,冷嘲熱諷,指桑罵槐,活像一塊牛皮糧,黏在你鞋底上,甩不掉、摳不下來、讓人犯噁心。
霍山背在身後的枯瘦手指,捻動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懷念在波斯總壇的日子。
至少,那邊沒人敢這麼跟著他。
「教主。」
青翼王湊上前,綠幽幽的眼睛掃了滅絕師太一眼,壓著嗓子道:
「那老尼姑真要跟著咱們上武當?」
「你看她這架勢,像是假的?」
霍山沙啞著嗓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煩躁。
「那……要不要屬下……」
「你要幹什麼?」
霍山斜了他一眼。
「去趕她?去打她?」
青翼王縮了縮脖子:「屬下不敢。」
霍山哼了一聲,抬步往外走。
「教主,那咱們就這麼讓她跟著?」
「跟著就跟著,別理她就行了。」
霍山頭也不回,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認命似的無奈:
「這老尼姑,是塊滾刀肉。」
「蒸不熟,煮不爛,甩不掉。」
「你越是搭理她,她越來勁。」
「不搭理她,她反倒沒轍。」
「忍著吧。」
青翼王跟在後面,綠眼珠子轉了轉,憋著笑點了點頭。
敢情教主也有怕的人。
院子另一頭。
宋遠橋正在跟張松溪、莫聲谷交代事情。
他一夜沒睡踏實,眼下泛著一層青影,可那雙眼睛依舊沉穩。
「大師兄。」
張松溪低聲道,「今日便要啟程了。這一路,怕是不會太平。」
「我知道。」
宋遠橋點頭,目光掃向不遠處那道黑袍身影,又掃過站在霍山身側的趙敏。
「霍山此去武當,是為了找師父比試。」
「可他這一路,走得這麼慢,還帶著敏郡主,擺明了是要把事情做足。」
「咱們……只能跟著,見機行事。」
莫聲谷揉了揉熬紅的眼睛,罵罵咧咧:
「跟著就跟著!老子倒要看看,這老怪物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話音剛落,眼睛一瞥,忽然「咦」了一聲。
「無忌呢?」
宋遠橋一愣,回頭看去。
客棧大堂的柱子後面,一個小腦袋正探出來。
正是張無忌。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小道袍,左手攥著那柄小木劍,右手腕上的布條換了新的,白得刺眼。
他一雙眼睛紅紅的,眼巴巴地望著院子另一頭。
那裡,趙敏站在霍山身側。
她今天換了身乾淨的朱紅勁裝,頭髮用一根烏木簪綰著,腰間別著摺扇,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也是一片青。
兩人隔著半個院子,就這麼看著。
誰都沒說話。
可張無忌那雙眼睛裡的擔心,明明白白地寫了出來。
漂亮姐姐,你沒事吧?
趙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她身側,霍山那張白銀面具微微一轉,目光落在了她臉上。
趙敏立刻低下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張無忌攥著小木劍的手緊了緊,眼圈更紅了。
「無忌!」
周芷若從後面走過來,蹲下身,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聽話,先別過去。」
「趙姑娘……趙姑娘現在在波斯人手裡,你冒冒失失跑過去,反而會害了她。」
張無忌回頭看著周芷若,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芷若姐姐,漂亮姐姐是不是被壞人欺負了?」
「她臉色好白……」
周芷若心裡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也有些發澀:
「趙姑娘那麼聰明,不會有事的。」
「等到了武當山,見了張真人,就好了。」
張無忌用力點頭,眼淚卻還是掉了下來。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小聲卻堅定地說:
「嗯!到了武當山,我讓太師父把漂亮姐姐救出來!」
「誰欺負她,我……我跟誰拼了!」
最後一句,他攥著小拳頭,說得又輕又狠。
周芷若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動容,只能用力攥住他的小手。
「好。」
「姐姐陪你一起。」
……
辰時三刻。
隊伍終於動了。
霍山走在最前,背著手,步子不緊不慢。
趙敏跟在他身側三步遠,阿大牽著馬跟在後面。
青翼王、鐵面王、無影王、兩個寶樹王,分散在四周。
武當眾人跟在後面: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以及一眾武當弟子。
張無忌騎在小馬上,被莫聲谷護在中間,眼睛卻一直往前面那個紅色身影上瞟。
峨眉一行走在最後。
滅絕師太冷著臉,拂塵橫在臂彎里,那雙眼睛自始至終沒離開過霍山的後背。
貝錦儀低聲問:「師父,咱們就這麼跟著?」
滅絕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面幾個人聽見:
「跟著。」
「本座倒要看看,這波斯老怪物,到底要在中原耍什麼威風。」
「他若是敢在武當山撒野,」
她拂塵往地上一頓,「啪」的一聲脆響:
「本座第一個掀了他的面具!」
前面,霍山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青翼王在旁邊看得清楚,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
得,又來了。
這老尼姑,是鐵了心要給教主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