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元兵頭目眯著眼,上下打量趙敏,見她雖是一身蒙古貴胄打扮,卻只有一個人,膽子又大了:
「哪來的小娘們?敢管官爺的事。」
「長得倒是挺標緻的,陪哥幾個樂呵樂呵。」
幾個元朝的兵卒吊兒郎當的圍了過來,並沒有因為趙敏是元人,而有所收斂。
各種污言穢語從他們口中飛出,準備直接上手。
趙敏沒動,可臉上的怒氣怎麼也壓不住。
她慢慢抬起手,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金牌。
那金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鷹,底下是蒙古文和漢文兩行小字。
汝陽王府。
趙敏把金牌往前一舉,用清脆卻發顫的聲音喝道:
「我是汝陽王之女,紹敏郡主!」
「你們是哪個營的?」
「光天化日,搶糧打人,調戲民女,」
「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小小的胸脯劇烈起伏。
那元兵頭目一愣,湊近了看那金牌,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撲通!」
他第一個跪了下去。
「屬下……屬下叩見郡主!」
「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求郡主恕罪!」
其餘元兵也反應過來,嚇得一個個丟下鞭子,跪了一地,磕頭求饒。
「郡主饒命、郡主饒命、郡主饒命……」
「我們再也不敢了。」
趙敏坐在馬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元兵,胸口那口氣堵得更厲害了。
她冷著臉,指著那個被搶的糧袋,聲音冷得像冰:
「把糧食,還給老鄉。」
「把搶的牛,雞,東西都牽回去。」
「然後,滾。」
「滾得越遠越好,以後再不准再來!」
元兵頭目屁滾尿流地爬起來,親自把糧袋扛回老漢面前,又把搶走的牛牽了回來,然後帶著人,連滾帶爬地出了村子。
村里,安靜了。
老漢抱著失而復得的糧袋,跪在地上,衝著趙敏「砰砰砰」地磕頭:
「謝郡主!謝郡主活命之恩!」
「謝郡主!謝郡主!」
其餘村民也跟著跪下,黑壓壓磕了一片。
可趙敏坐在馬上,看著這些磕頭的百姓,心裡卻像被刀割一樣。
因為她看見,那老漢抬起頭時,眼神里除了感激,還有深深的、掩飾不住的畏懼。
還有恨。
那是一種被壓迫太久、刻進骨頭裡的恨。
因為她是蒙古人。
因為她是汝陽王的女兒。
哪怕她救了他們,他們也怕她,恨她。
趙敏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湧出來。
她趕緊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塞給阿大,啞著嗓子道:
「阿大,給老人家。」
「就說……韓版對不住大家。」
阿大接過銀子,遞給老漢。
老漢捧著銀子,手抖得厲害,眼淚也掉了下來:
「郡主……您是好人……」
可他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可、可我兒子……已經被打死了……」
趙敏渾身一震。
她順著老漢的目光看去。
村子角落,一輛破板車上,蓋著一領草蓆。
草蓆下面,露出一隻僵硬的手。
那手,青紫發黑,指關節還保持著死死攥著的姿勢。
那是剛才那個被鞭打、被搶走糧食的青年漢子。
他死了,是被元兵活活打死的。
趙敏的眼前一黑,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她死死抓著韁繩,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眼淚,終於「吧嗒」一下掉了下來。
她咬著牙,硬生生把那股哭腔壓回去,調轉馬頭,往回走去。
「郡主!」老漢在後面喊。
趙敏沒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哭出聲來。
村口,眾人都在等著。
趙敏騎馬回來,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得發白,眼睛紅得像兔子。
她經過霍山身邊時,連頭都沒抬。
霍山勒著馬,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沒有嘲笑,沒有諷刺,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然後,他沙啞著嗓子,慢慢開口了:
「郡主。」
「你父王的兵,倒是威風。」
趙敏身子一僵,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
霍山也不追,只是轉頭望向那個村子,望向那輛蓋著草蓆的破板車,望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年,見過太多江山易主、血流成河。
可眼前的這一幕,依舊讓他那雙古井般的眼裡,泛起了一絲波瀾。
「宋掌門。」
霍山忽然開口。
宋遠橋催馬靠近:「教主。」
霍山抬起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村里那些跪著的百姓,沙啞道:
「這就是你們大元的治下?」
宋遠橋臉色沉痛,卻答得平靜:
「這是我中原百姓的活法。」
「活法?」
霍山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那笑裡帶著說不出的涼意:
「老夫在波斯,聽聞中原地大物博,人口億萬,乃天下至富之地。」
「可來了才知道,」
「你們這中原,富的是那座大都里的皇帝。」
「苦的,是這田裡的農夫。」
「元廷的刀架在他們脖子上,糧被搶,地被奪,人被打死。」
「他們跪著,磕頭,謝一個蒙古郡主的恩。」
「宋掌門。」
「這樣的江山,坐在上面的人,睡得著?」
宋遠橋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村里那些百姓,望著那輛破板車,白須在風中微微發顫。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教主。」
「我武當,不問朝堂,只問蒼生。」
「武當的劍,不為改朝換代而出。」
「只為護住眼前這些跪著的人,能有一口飯吃,能有一條命活。」
「睡不睡得著,是坐江山的人該想的事。」
「不是我武當該管的事。」
霍山聽著這話,面具後面的眼睛,眯了眯。
他忽然笑了。
「好一個只問蒼生。」
「宋掌門,你們武當,倒是比大都里那位,更像個人。」
宋遠橋沒接這話,只是拱了拱手:
「教主謬讚。」
「走吧。」
「再不走,天黑了。」
霍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旁邊低著頭的趙敏,終於一催馬,緩緩往前走去。
青翼王跟在後面,綠眼珠子轉了轉,壓著嗓子陰笑:
「教主,這大元的天下,原來是這樣治出來的。」
「倒是比咱們波斯,還狠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