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翼王跟在後面,綠眼珠子轉了轉,壓著嗓子陰笑:
「教主,這大元的天下,原來是這樣治出來的。」
「倒是比咱們波斯,還狠三分。」
鐵面王啃著一塊干牛肉,腮幫子鼓著,瓮聲瓮氣:
「俺看這些元兵的,也就會欺負老百姓。」
「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無影王依舊沒露面,可那股子陰冷的氣息,始終若有若無地貼在隊伍最後。
眾人正準備繼續上路,莫聲谷突然說道:
「大師兄,我肚子不舒服,先去解決一下,你們先走,等下我再追上來。」
宋遠橋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點頭同意了。
莫聲谷調頭就往後走。
滅絕師太看著他的背影,眼睛一眯。
霍山嘴角一笑,明顯是猜到了什麼。
可眾人都沒有吱聲。
莫聲谷離開眾人視線後,策馬逛奔,向著剛才元兵離開的方向沖了上去,不到一刻鐘便追了上去。
元兵一看只有莫聲谷一人,竟敢策馬沖向他們這次二十五人的小隊,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
頓時破口大罵,射箭攻擊。
可這只是一支普通的打秋風元軍,平時作威作福,沒有什麼戰鬥力,箭完全射不到人。
面對元軍的叫罵,莫聲爹二話沒說,直接拔劍,一頓砍瓜切菜。
一開始元兵還有所抵抗,可傷之過半,連莫聲谷的衣袖還沒碰到時,元軍崩潰了。
準備四散而逃,可莫聲谷速度之快,遠不是這些小兵可比的。
幾個元兵一看無法逃脫,下刻跪地求饒。
面對跪在地上的元兵,莫聲谷沒有半分的憐憫。
全程不到三分鐘,莫聲多個字也沒說,只是不停的揮劍,數十元軍全部倒在了地上。
……
半個時辰後,莫聲谷趕上了隊伍。
可一身的煞氣,怎麼也掩擬不住。
滅絕師太看著莫聲谷,心裡不停的點讚,莫七俠比貧尼都嫉惡如仇。
趙敏騎在馬上,低著頭,一路也沒再說話。
張無忌在後面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一直沒捨得吃的桂花糕,那是周芷若姐姐給他的。
他捏著桂花糕,想衝過去給漂亮姐姐。
可周芷若死死拉著他,不讓他去。
張無忌只能攥著桂花糕,眼淚汪汪地看著那個紅色身影,越走越遠。
……
又走了三天。
出了平原,進了山區。
官道兩旁,漸漸出現了逃難的流民。
一開始是三三兩兩,後來越來越多。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扶老攜幼,挑著破擔子,一步一步往南挪。
有人說,北邊又在打仗,蒙古大軍抓壯丁,拉民夫,家裡的糧都被征光了,只能逃。
也有人說,黃河決了口,淹了十幾縣,朝廷不管,餓死了成千上萬人。
第九天的正午。
眾人到了一個叫「斷魂坡」的地方。
坡下的路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有老人,有小孩,有婦人。
有的已經僵硬,有的還在抽搐。
野狗在旁邊轉悠,紅著眼睛,啃食著什麼。
蒼蠅「嗡嗡」地飛,黑壓壓一片。
隊伍勒住了馬。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阿彌陀佛……」
貝錦儀捂住嘴,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丁敏君握著劍柄的手指捏得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屍體,胸口劇烈起伏:
「元狗!」
「這都是元狗造的孽!」
滅絕師太坐在馬上,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盯著那些屍體,盯著那些野狗,盯著那片被啃得殘缺不全的屍首。
她的臉,冷得像結了冰。
可那雙眼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裂。
她忽然翻身下馬。
「師父!」
貝錦儀趕緊跟上。
滅絕師太一步步走到路邊,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合上一具老人屍首上那雙圓睜的眼睛。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了幾十年的那種恨。
「靖康……」
她喃喃念了一句,明顯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咬住了牙,改了口:
「想當初在襄陽。」
「那年蒙古鐵騎踏破襄陽城,本座的師門故交,一個個死在刀下。」
「屍骨堆得比這坡還高。」
「本座以為,那已經是人間地獄了。」
「可如今一看,」
她抬起頭,望著北邊,眼中竟泛起了一層水光,可那水光很快被冷厲蓋過:
「元人欠我中原的血,這才還了不到一成!」
「貝錦儀。」
「弟子在!」
「把咱們帶的乾糧,全分給活著的難民。」
「是!」
貝錦儀紅著眼,轉身去解馬背上的乾糧袋。
周芷若也下了馬。
她走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面前。
那婦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呆呆地坐著,不哭不鬧。
孩子的小臉,已經青紫。
周芷若蹲下身,輕聲問:
「大嫂,孩子怎麼了?」
婦人木然地轉過頭,看了周芷若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芷若伸手一探孩子的鼻息,整個人僵住了。
沒氣了,孩子已經死了。
可那婦人還死死抱著,像是感覺不到,又像是不敢相信。
周芷若的眼淚「唰」地一下涌了出來。
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幫孩子合上眼睛,又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蓋在孩子臉上。
「大嫂……」
她聲音哽咽,從包袱里掏出乾糧和水,塞進婦人手裡:
「吃點東西吧……」
「你、你還有活著的路要走。」
婦人呆呆地看著手裡的乾糧,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把魂都哭碎了。
「我的兒啊!」
「你爹被抓去當壯丁,死在黃河邊了!」
「你娘我帶著你逃,你卻餓死在這坡上!」
「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啊!」
周芷若抱著那婦人,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無忌!」
她回頭喊了一聲。
張無忌早就跳下馬,跑了過來。
他站在那婦人面前,小臉煞白,看著那個蓋著帕子的孩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忽然從懷裡掏出那兩塊桂花糕。
那是周芷若姐姐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吃,用油紙包得好好的。
他捏著桂花糕,小手抖得厲害,蹲下身,把桂花糕放在婦人面前:
「姐姐……」
「你、你別哭了。」
「這個給你吃。」
「甜的。」
「吃了就不餓了。」
婦人看著面前那兩塊桂花糕,又看了看這個眼淚汪汪的小道童,哭得更凶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張無忌的頭,聲音嘶啞:
「好孩子……好孩子……」
「你自己留著吃……」
「你也是個苦命的娃啊……」
張無忌用力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我不餓!」
「我吃過好多東西了!」
「你吃!你吃了就能活!」
周芷若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眼淚止都止不住。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張無忌的後腦勺,聲音發顫:
「無忌弟弟……」
「你心善。」
張無忌仰起臉,眼淚糊了一臉,卻咧開嘴,露出一個又傻又乾淨的笑:
「芷若姐姐說過,要護住想護的人。」
「我想護著他們。」
周芷若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摟進懷裡,哭著點頭:
「對……你說得對。」
「你護著他們,姐姐護著你。」
不遠處,趙敏坐在馬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那個死在母親懷裡的孩子。
看著張無忌把桂花糕塞給那婦人。
看著周芷若抱著張無忌哭。
她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這會兒白得幾乎透明了。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喘不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