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的心好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疼得她喘不上氣。
她忽然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銀票和首飾，一把塞給身旁的阿大，啞著嗓子道：
「阿大，去，分給那些難民。」
「全部分了。」
「郡主……」阿大一愣。
「快去！」
趙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決絕，可那聲音里的顫抖，卻怎麼都壓不住。
阿大不敢再多說，抱著銀票和首飾，跳下馬，往難民堆里跑去。
「給！都給！這是我家郡主給的！」
銀票和首飾，一把一把塞進難民手裡。
難民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一陣哭喊和磕頭聲：
「謝恩人！謝恩人！」
「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顫抖著手，捧著銀票，忽然看清了馬背上那個紅衣少女的裝束。
那朱紅勁裝，那蒙古貴胄的樣式，那腰間別著的摺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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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死死盯著趙敏，忽然「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蒙古狗！」
「老漢我餓死，也不要蒙古狗的錢！」
他說著，把手裡那疊銀票，狠狠撕了個粉碎，往天上一扔。
紙屑紛飛，落了趙敏一身。
老漢指著趙敏，渾身發抖，眼裡全是恨：
「你們蒙古人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人，占我們的地！」
「現在拿幾個臭錢來，就想買我們的命？！」
「做夢！」
「我兒子死在元兵刀下，我老伴餓死在逃荒路上！」
「你們蒙古狗，沒有一個好東西！」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捅進了趙敏的心口。
她坐在馬上，渾身一晃，差點栽下去。
臉，瞬間沒了血色。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周圍的聲音，仿佛一下子全遠了。
她只看見那老漢滿是恨意的眼睛，只看見那些難民望向她時，從感激瞬間變成警惕、變成厭惡、變成恨的眼神。
她是蒙古人，她是汝陽王的女兒。
不管她做了什麼，在這些漢人眼裡，她永遠是「蒙古狗」。
趙敏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肩膀劇烈地抖著，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
她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馬鬃上。
「郡主……」
阿大在下面急得臉都白了，想說什麼。
趙敏猛地一勒馬韁，調轉馬頭，往隊伍後方衝去。
她再待下去，會崩潰的。
趙敏沖回隊伍後方，勒住馬，伏在馬背上，肩膀抖得厲害。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馬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漂亮姐姐！」
一聲帶著哭腔的稚嫩喊聲，從旁邊傳來。
趙敏一愣，抬起頭。
張無忌不知什麼時候掙脫了周芷若的手，跑了過來。
他小小的身子站在趙敏的馬邊，仰著臉，眼淚糊了滿臉，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樣東西。
趙敏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無忌……」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張無忌踮起腳，把手裡那東西舉起來，塞給趙敏。
是半塊桂花糕。
那還是當年趙敏給他的那半塊，他一直貼身藏著，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都捂得發硬了。
「漂亮姐姐，你吃。」
張無忌抽了抽鼻子，眼淚「吧嗒」掉下來，卻咧開嘴，露出一個傻乎乎卻乾淨的笑：
「你別哭。」
「他們罵你，我、我幫你罵回去。」
「你是好人。」
「你給我的糕，我一直留著，捨不得吃。」
「你不是壞人。」
最後一句，他喊得又響又亮，小小的胸脯挺得筆直，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
趙敏看著那半塊被捂得發硬的桂花糕，看著張無忌那張滿是淚痕卻認真無比的小臉。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她伸出手，顫抖著接過那半塊桂花糕。
眼淚，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伏在馬背上，哭得像個丟了全世界的孩子。
「無忌……」
「你、你傻不傻……」
「姐姐是蒙古人……」
「他們恨我……他們罵我……」
「你還護著我……」
張無忌急了，小手死死拽著趙敏的衣袖，仰著臉，眼淚直流卻喊得斬釘截鐵：
「我不許他們罵你！」
「在我眼裡，漂亮姐姐是好人，那就是好人！」
「你給我糕吃，你給我玉佩，你為了給武當報信才被壞人抓住的！」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誰罵你，我跟誰拼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小小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白了。
趙敏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她抱著這個十歲的孩子，哭得渾身發抖。
「無忌……」
「姐姐……姐姐對不起你……」
張無忌被她抱著，小臉埋在她懷裡，也哇哇大哭：
「漂亮姐姐不哭……無忌在……無忌保護你……」
不遠處。
周芷若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心裡七上八下，不是滋味。
她沒有過去，只是輕輕捂住嘴。
傻弟弟，你護著她，姐姐護著你。
宋遠橋站在更遠處，看著那個被趙敏抱在懷裡、哭著喊「保護你」的小小身影，眼眶也紅了。
他轉過頭，看向張松溪，聲音有些發澀：
「四弟。」
「咱們武當，教出來的孩子……」
「心是熱的。」
張松溪望著那邊，摸著三縷長髯，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師兄。」
「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因為他心裡，裝著別人。」
……
隊伍前方。
霍山坐在馬上，把後面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從張無忌抱著趙敏痛哭的身上掃過，又掃過那些撿起銀票、又恨恨撕碎的難民。
最後，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騎在馬上的趙敏。
趙敏抱著張無忌，哭得渾身發抖。
那個樣子，哪裡還有半點汝陽王府郡主的傲氣？
分明就是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孩子。
霍山看著她，面具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光。
他沙啞著嗓子，慢慢開口：
「小丫頭。」
趙敏沒回頭。
霍山也不急，只是望著遠處的官道，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看見了。」
「這就是你元人的江山。」
「這江山，是拿漢人的骨頭壘起來的。」
「是拿孩子的命填出來的。」
「你以為，你救了一個村子，分了幾張銀票，他們就會謝你？」
「不會。」
「因為他們恨的不是你。」
「是他們身上那件皮甲，是他們手裡那把刀，是坐在大都里那個皇帝。」
「也是你，汝陽王的女兒。」
「如今亂象已現，你要早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