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到的黃昏,太陽都快下山了。
夕陽給演武場的青石地面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輝。
演武場上,一串串的腳印,清晰可見,每一個是有一指深。
霍山站在七步之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金色的血絲還掛在胡茬上,可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卻是透亮透亮的。
他看著張三丰,沙啞著嗓子笑:
"張真人,這次比試,老夫確實是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可也不能讓你這小徒孫,在那左一指,右一指的說個不停。」
張三丰緩緩收回手指,白須在風中輕飄,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意:
"霍教主言重了,只是切磋,沒有輸贏。"
霍山咧咧嘴,露出一口殘缺的牙,伸手用袖子把嘴角的金絲血抹乾淨,那血跡在袖口上化開一小片暗金:
"張真人,你就別往老夫臉上貼金了。"
"老夫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向紫霄宮後面那片雲霧繚繞的山峰,眼神里竟有些捨不得:
"老夫這一趟來中原,本來打完就要走。"
"可不知怎麼的……"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
"這武當山,老夫竟有點待不夠。"
張三丰看著他,白須動了動,聲音平和:
"既然如此。"
"教主便在武當小住幾日。"
"老道這裡,別的不多,粗茶淡飯,山間雲霧,還有幾分清淨。"
"你若願意,住多久都行。"
霍山眼睛一亮。
他大概想過張三丰會客套,可沒想到這百歲老道,是真留他。
老怪物那張老臉上的褶子,一點點舒展開,最後竟露出了一絲孩童般的、有些赧然的笑:
"張真人。"
"你就不怕老夫賴著不走?"
張三丰笑了笑,反問:
"你若賴著不走,老道便多一個下棋的對手。"
"有何不可?"
霍山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多一個下棋的對手!"
"張真人,你這人,老夫服!"
"那老夫便厚著臉皮,住上幾日!"
一旁,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等人,全都鬆了口氣。
莫聲谷揉了揉眼睛,小聲跟張松溪嘀咕:
"四哥,師父真把那老怪物留下來了?"
張松溪摸著長髯,看著場上那兩個相視而笑的老人,輕聲道:
"七弟。"
"師父留他,自有師父的道理。"
"這一場論道,還沒完。"
莫聲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看向那個還被自己捂著嘴、掙扎著要喊"太師父一指摞死你"的小身影,忍不住又咧嘴笑了。
趙敏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攥著摺扇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望向張三丰那道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七步之外那個服了氣的霍山,眼珠子直打轉。
這兩個百歲的老薑,打起來了,又沒完全打。
比試沒比幾招,一個贏了,一個服了。
這武當山,當真邪門。
而人群最前面,張無忌終於從莫聲谷懷裡掙了出來。
他舉著小木劍,仰著小臉,衝著霍山的方向,又蹦了一下,大聲道:
"太師父都說我沒吹牛!"
"太師父一指,摞死你!"
霍山:"……"
老怪物那剛剛還寫滿"服氣"和"通透"的老臉,嘴角又抽了兩下,認命似的嘆了口氣:
"小祖宗。"
"老夫都服了,你就饒了老夫這雙耳朵吧。"
眾人鬨笑。
夕陽落在武當山上,把這一場百年恩怨,染成了一片溫和的金色。
……
霍山在武當山住下了。
張三丰讓人在紫霄宮東側,給他收拾了一間靜室。
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就是一片竹林。
霍山很滿意。
第二天一早,張三丰便讓人在院裡的石桌上,擺了一副圍棋。
兩個老人,相對而坐。
一個黑袍,一個青袍。
一個滿臉褶子、下巴光溜溜,一個白須飄飄、青袍洗得發白。
宋遠橋、張松溪侍立在旁,張無忌則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張三丰身後,探著小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棋盤。
霍山捏著一枚黑子,那雙古井般的眼睛盯著棋盤,枯瘦的手指"啪"地落下:
"張真人。"
"老夫先手。"
"這一局,老夫要贏。"
張三丰捻起一枚白子,溫和地笑:
"霍教主請。"
兩人落子如飛。
霍山棋風狠辣,每一步都往死里掐,像是把一百年的好勝心,全傾瀉在了這方寸棋盤上。
張三丰卻下得慢。
他每一子落下,都不急不躁,像是隨手為之,可偏偏,霍山那凌厲的攻勢,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去。
不到半個時辰,棋盤上已經落了近百子。
霍山的額頭,滲出了細汗。
他盯著棋盤,那雙古井眼裡的光,越來越沉:
"不對。"
"老夫明明占了先手,怎麼處處被你牽著走?"
張三丰落下一子,白須輕飄,聲音平和:
"霍教主。"
"你下棋,是為了贏老道。"
"老道下棋,是為了與你對坐。"
"你想的是殺,老道想的是活。"
"你想的是一步先手,老道想的是滿盤皆活。"
"所以你越急,越被老道牽著走。"
霍山捏著棋子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張三丰,那張老臉上的倔脾氣又上來了:
"張真人!"
"你這是下棋,還是論道?"
張三丰笑而不語,又落一子:
"棋如人生。"
"你這百年,活在一個爭字里。"
"爭一招輸贏,爭一口意氣,爭一個【我比你強】。"
"可你看看這棋盤。"
張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棋盤中央那片黑白糾纏的棋子:
"老道這些子,沒想吃你,也沒想殺你。"
"老道只是讓它們,彼此活下來。"
"彼此活下來,這盤棋,才下得下去。"
霍山渾身一震。
他盯著那片棋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啪"地一聲,把手裡那枚黑子扔回了棋盒,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張真人。"
"老夫這一輩子,頭一回下棋下得這麼窩囊。"
"明明處處占先,卻處處被你化於無形。"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幾分孩童般的懊惱:
"罷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