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武當山的夜,靜得很。
竹林里送來沙沙的風聲,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松濤。
張三丰和霍山,坐在紫霄宮前的石階上。
沒有棋,沒有茶,只有一壺溫著的粗酒,和兩個老人的影子。
霍山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可還是仰起頭,望著滿天的星子,沙啞著嗓子開口:
"張真人。"
"老夫有個問題,憋了一百年了。"
張三丰捧著酒碗,溫和道:
"霍教主請講。"
霍山盯著天上的星,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映著一片細碎的光:
"你怕死嗎?"
張三丰笑:
"怕。"
霍山一愣:"到了真人這個境界,也怕?"
"怕,所以要活得長億點點。"
張三丰點頭,白須在夜風裡輕飄:
"老道怕的,不是自己死。"
"是老道若死了,山下那些人,誰來護。"
"武當這幾個不成器的弟子,誰來教。"
"這天下那麼多跪著的百姓,還有沒有人,肯為他們出頭。"
"老道怕的是這個。"
霍山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酒碗,碗裡的酒面上,映著一顆晃動的星子。
很久,他才沙啞著開口:
"老夫不怕死。"
"老夫怕的是,死了之後,沒人記得老夫贏過誰。"
"所以老夫練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就為了回來,堂堂正正贏你一招。"
"可今日輸了之後,老夫忽然覺得,"
霍山頓了一下,抬起頭,望著張三丰,那張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茫然:
"贏了又如何?"
"老夫就算贏了你,回到波斯,還是那個孤零零的老頭子。"
"沒人陪老夫下棋。"
"沒人跟老夫論道。"
"沒人敢指著老夫的鼻子,吼一句'不許'。"
霍山說到這裡,忽然笑了,那笑聲里有自嘲,也有釋然:
"張真人。"
"老夫這一百二十年,現在才活明白。"
張三丰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霍山。"
"你不是笑話。"
"你是一個人。"
"你活了一百二十年,波期明教的教主,武功獨步天下,你要是笑話,那這天下的人都沒臉活了。"
"這世上,除了輸贏,還有別的東西。"
"比如,一壺酒,一局棋,一個敢吼你的娃娃。"
"比如,護住該護的人。"
霍山渾身一震。
他端著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水灑出來幾滴,落在石階上。
老怪物低下頭,沒說話。
可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慢慢化開了。
很久,他才沙啞著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張真人。"
"老夫明日……便不再提當年那一招了。"
"那三塊聖火令,老夫也帶走了。"
"可老夫還是想問一句,"
他抬起頭,望著張三丰,那雙眼睛裡,燃起了一絲新的火:
"中土明教,與我波斯總教,淵源極深。"
"他日,光明頂上,若再有人拿著聖火令來中原。"
"你武當,管不管?"
張三丰也抬起頭,望向夜色深處,白須在風中一動,聲音平和卻堅定:
"管。"
"只要是為了護住該護的人。"
"武當,管到底。明教的鷹王可是武當的慶家。"
霍山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盡,"啪"地一聲把碗墩在石階上,哈哈大笑:
"好!"
"張真人,有你這句話,老夫這一趟,值了!"
"他日光明頂,老夫再來尋你喝酒!"
兩個老人的笑聲,在武當山的夜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竹林沙沙,星子滿天。
一個百年的執念,就在這壺粗酒里,徹底化了。
……
第二天清晨,武當山門前,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滅絕師太一襲灰袍,手裡攥著拂塵,站在山門前。
她身後,貝錦儀、丁敏君、周芷若,還有那十名峨眉弟子,整整齊齊地站著,背後背著行囊。
這一趟,她們是來辭行的。
張三丰親自送到了山門。
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還有武當眾弟子,全都跟在後面。
張無忌站在最前面,探著小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芷若。
滅絕師太看向張三丰,那張冷了一路的臉,此刻竟有幾分鄭重。
她雙手合十,微微一禮,聲音依舊冷,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尖銳:
"張真人。"
"貧尼帶弟子,回峨眉。"
"這些日子,叨擾武當了。"
張三丰還禮,白須在晨風中輕飄:
"師太言重。"
"這一路,武當多承峨眉照拂。"
"宋遠橋回來與老道說了,路上元兵搶糧,師太率弟子分糧救民,老道……記下了。"
滅絕師太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拂塵,那拂塵的銀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感慨:
"張真人。"
"貧尼這一趟下山,本是為了峨眉的臉面,為了中原武林。"
"可這一路走來,"
她抬起頭,望向遠方,那雙總是冷厲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層複雜的水光:
"貧尼看見了元兵的皮鞭,看見了餓死的孩子,看見了那些跪著、卻還恨著我們的百姓。"
"貧尼也看見了張真人一指鎮教主,看見了那波斯老怪物服氣的笑。"
"貧尼忽然覺得……"
她頓了頓,攥著拂塵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貧尼這一輩子,脾氣太爆,武功太淺。"
"遇事只知拔劍,只知罵人,只知道用這條命去拼。"
"可拼到最後,貧尼連一個餓死的孩子,都護不住。"
說到這裡,滅絕師太那張冰封般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眼裡的那點水光逼了回去,聲音陡然轉冷,卻透著一股全新的決絕:
"所以,貧尼決定了。"
"回峨眉之後,貧尼要閉關靜修。"
"強壓住這身爆脾氣,把峨眉九陽功,從頭再練一遍。"
"把劍,再磨利三分。"
"什麼時候,貧尼的劍能護住更多人了,什麼時候再下山。"
宋遠橋在旁聽得動容,拱手道:
"師太能有此心,是中原武林之幸。"
滅絕師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可那冷哼里,卻沒了往日的刺:
"宋掌門,你少給貧尼戴高帽。"
"貧尼只是……想通了,貧尼自己有幾斤幾兩。"
她又扭頭,看向站在旁邊的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