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的秋天,來得很早。
趙敏走後的第二天,張無忌就變了。
張無忌這個年齡,正是叛逆的時候。
殷素素三天兩頭告誡張無忌,漂亮女子會騙人,可張無忌這個年齡,哪裡懂這些。
終究是入了局,不撞南牆,覺得可以把控一切。撞了南牆也未必願意回頭。
殷素素也沒辦法,索性不管。
……
才剛過寅時,天還沒亮透,演武場上已經響起了「呼、呼」的風聲。
張無忌站在場子中央,小小的身子裹著一件青色小道袍。
此刻,他正打著拳。
一套太極,慢得像山澗里淌下來的水,一招一式,圓轉如意。
可若是細看,就能看出那慢裡頭,藏著一股子拼命的狠勁。
他每一招都打到盡頭,每一式都練到力竭,小小的身子在晨風裡轉來轉去,汗水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砸進青石板的縫裡。
他收勢,喘了口氣,又立刻起手,換了一套梯雲縱的步法。
小小的身子在演武場上騰挪,一步、兩步、三步,縱身而起,腳尖點過一棵古松的枝丫,又輕飄飄落回地面。
「砰!」
落地時,他腳下一軟,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可他咬著牙,硬生生穩住了,又接著練。
殷素素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她看了很久。看到張無忌的腿開始微微發抖,看到他咬著牙不肯鬆勁,看到他的小臉上全是汗,可他硬是撐住了。
殷素素退了回去,輕輕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張翠山醒來,看到妻子站在門邊,臉色不對。
「素素。」
張翠山壓著嗓子,聲音里全是心疼:
「這孩子,從寅時練到現在,連口氣都沒喘勻。」
「再這麼練下去,他那小身板,受不住啊。」
殷素素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披風,指節捏得發白。
她看著場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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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發顫:
「你說,芷若那孩子回了峨眉,敏郡主被她爹接回了王府。」
「咱們無忌……」
張翠山喉頭滾了滾,抬腳就要往場子裡走。
「我去叫他。」
「別!」
殷素素一把拉住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讓他練吧。」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你若不讓他練,那股勁沒處去,會把他憋壞的。」
「可他才十歲多啊……」
張翠山閉了閉眼,拳頭攥得咯咯響,最終還是停住了腳。
就在這時,場子裡的張無忌,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抹了一把汗,轉過頭,看見了竹林邊的爹娘。
「爹!娘!」
他眼睛一亮,撒腿就跑了過來,小小的臉上全是汗,可嘴角卻咧開一個笑。
張翠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發澀:
「無忌,練了多久了?」
「回爹的話,寅時三刻起的,練了兩套太極,三趟梯雲縱,還有……」
張無忌掰著手指頭數,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低下了頭。
張翠山心裡一酸:
「無忌,爹問你一句話。」
「你練武,是為了什麼?」
張無忌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可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張了張嘴,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我要變強。」
「強到能去王府,把漂亮姐姐搶回來。」
「她走的時候,我攔不住,我追不上,我只能跪在地上哭。」
「我不喜歡那樣。」
「我要變強,強到誰也帶不走她們。」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小小的胸脯劇烈起伏,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掌心的嫩肉里。
張翠山渾身一震,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張翠山看著張無忌的那張小臉,沉默了很久。
「無忌。」
「變強不是這麼變的。」
張無忌愣了一下。
張翠山伸出手,在他頭頂拍了拍。力道很輕。
「你太師父練了一百年,才練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才十歲。你要變強,爹不攔你。可你不能把命搭進去。」
張無忌低下頭,沒有說話。
張翠山也沒有再說。他站起身,走了。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張無忌還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畫圈。
可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拿起木劍,繼續練。
張翠山嘆了口氣。
這孩子的執拗,像他。
殷素素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張無忌死死摟進懷裡。
可他還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卻堅定:
「娘放心,無忌不累。」
殷素素只能死死抱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月過去。
武當山的飯堂里,中午開飯。
張無忌坐在長凳上,面前擺著一碗飯,一碟青菜,還有殷素素特意給他留的一盤醬牛肉。
可他扒了兩口飯,忽然就停住了筷子。
他端著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筷子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裡,沒有神,像是魂兒被什麼東西勾走了。
「無忌。」
張松溪坐在他對面,摸了摸三縷長髯,眉頭皺了起來,放下筷子:
「你這一月,天不亮練到半夜。」
「再這麼熬下去,身子就垮了。」
「練功,講究張弛有度,不是死練。」
莫聲谷在旁邊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接話:
「就是!小祖宗,七叔帶你去後山捉蛐蛐,散散心?」
「去和你義父聊聊天也行。」
張無忌緩緩轉過頭,看了莫聲谷一眼,搖了搖頭:
「七師叔,我不去。」
「我要練武。」
莫聲谷噎了一下,撓了撓頭:
「你這孩子,怎麼跟那老怪物一個德行?那老怪物當年也是一門心思練功閉關,練到一百二十歲還來打架。」
宋遠橋坐在主位上,放下茶碗,聲音沉穩:
「無忌。」
「你太師父說過,武當的太極,講究圓融,講究守中。」
「不是你練得越狠,功夫就越深。」
「你心裡裝著事,練功時便靜不下來。靜不下來,太極便練不到骨子裡。」
張無忌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醬牛肉,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大師伯,我想變強。」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全是執著:
「我不敢停。」
「我一停,就覺得自己還是那個那麼的沒用。」
飯堂里,死一般寂靜。
宋遠橋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白須在胸前微微發顫。
張松溪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
莫聲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狠狠一拳砸在桌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