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眯起眼,那張老臉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好,老夫便與你說明白。」
他拿起那枚刻著潮汐勁的聖火令:
「若單論速成殺敵,論剛猛,論奇詭,」
「聖火令上的武功,強。」
「你大師伯,七天練成潮汐勁第九重。」
「你七師叔,七天練成陰火掌,打平青翼王。」
「可見這六門功夫,威力有多霸道。」
他又放下聖火令,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張三丰的方向遙遙一指:
「可若論根基,論護體,論長遠,」
「武當的功夫,強。」
「你太師父的太極,以柔克剛,圓轉如意。」
「你太師父的九陽功,練到深處,百毒不侵,金剛不壞。」
「你太師父那一指,老夫六令歸位,使出壓箱底的絕招,他揮揮衣袖,便化解了。」
「老夫連退七步,溢了金絲血,才接下他一指。」
「那便是武當的『道』。」
「那不是速成能速成的。」
「那是一輩子,一寸一寸,磨出來的。」
霍山盯著張無忌,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張無忌。」
「你若貪多,六門齊練,樣樣都學,樣樣都不精。」
「到頭來,潮汐勁練到第三重,陰火掌練到第二重,蛇行步學個皮毛,擒拿手只懂招式。」
「遇上真正的高手,你六門功夫一起使,還不如你大師伯一門潮汐勁第九重。」
「貪多,嚼不爛。」
「功夫駁雜,反而護不住人。」
張無忌低著頭,小小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他想起了漂亮姐姐被帶走時,自己擋在她身前,卻只能哭著掏玉佩。
他想起了芷若姐姐下山時,自己追到山門口,卻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他想起了太師父那一指,想起了太師父說的那句:
學武,是為了護住想護的人,是為了自己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時,有能力做。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火,忽然靜了下來。
張無忌鬆開攥緊的小木劍,往前踏出一步,站在那六枚聖火令面前。
他仰著小臉,看著霍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霍前輩。」
「這六門功夫,無忌不學。」
霍山渾身一震,那雙古井般的眼睛,驟然縮成了針尖:
「你說什麼?」
「不學?」
「你可知,老夫這一身聖火令神功,多少人想學,老夫連看都不看一眼?」
「你可知,學了這些,你便能變強?」
「你可知,變強了,你便能去接趙敏,去接芷若?」
張無忌用力點頭,那雙眼睛紅紅的,卻亮得驚人:
「無忌知道。」
「無忌做夢都想變強。」
「無忌做夢都想接漂亮姐姐和芷若姐姐回來。」
「可無忌不學。」
霍山的老臉,沉了下來,那股子活了一百二十年的威壓,隱隱透了出來:
「為何?!」
「給老夫一個理由!」
張無忌沒有退。
他梗著脖子,小小的胸脯挺得筆直,右手腕上那道淺疤,在日光下泛著粉紅。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因為我太師父說過,」
「學武,是為了護住想護的人。」
「不是為了贏誰。」
「不是為了貪多。」
「不是為了學盡天下武功,當個天下第一。」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六枚聖火令,又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無忌現在,武當的太極還沒練圓,梯雲縱還沒練穩,神門十三劍還沒練到家。」
「無忌連太師父一成的功夫都沒學到。」
「無忌若貪多,六門齊學,到最後,一樣也練不精。」
「到時候,漂亮姐姐有難,無忌護不住。」
「芷若姐姐有難,無忌也護不住。」
「那無忌學這些,還有什麼用?」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小小的身子因為激動而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無忌不要貪多!」
「無忌只要把武當的功夫,練到能護住她們!」
「那就夠了!」
小院裡,死一般寂靜。
大寶樹王和四寶樹王,站在院門口,全都愣住了。
他們大概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敢這麼毫不猶豫地,拒絕教主親傳的聖火令神功。
霍山站在那裡,那張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愕然,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盯著張無忌,看了很久。
久到張無忌都以為他要發火了。
可下一刻,「哈哈哈哈!」
霍山猛地仰起頭,爆出一陣震天的狂笑。
那笑聲沙啞、蒼老,卻暢快到了極點,震得院裡的竹葉「簌簌」往下掉!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完,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按住張無忌的肩膀,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
「好一個不貪多!」
「好一個【只要把武當的功夫練到能護住她們】!」
「張無忌!」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
「有貪財的,有貪權的,有貪天下第一的。」
「可像你這樣,十歲的娃娃,面對聖火令六門絕學擺在面前,能硬生生忍住不學,只因為【自己的功能還沒有學秀,店忌別人的有什麼用】」
霍山豎起一根枯瘦的大拇指,衝著張無忌狠狠一挑:
「老夫頭一回見!」
「你是個人物!」
張三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院門口。
白須老道拄著拂塵,白須在風中輕飄,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真正正的、欣慰的笑。
他緩緩開口,聲音溫和:
「霍教主。」
「你這六門聖火令神功,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
「可這孩子,抵住了。」
「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
「這便是『道』。」
霍山鬆開張無忌的肩膀,扭頭看向張三丰,那張老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化作一聲長長的、感慨的嘆息:
「張真人。」
「老夫當年,若懂這個道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聲音沙啞:
「也不至於為了一個『贏』字,練了一百年聖火令,等了一百年,跑到中原來,跟你打一架。」
「老夫貪的是『贏』。」
「這娃娃,守的是『護』。」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白活了。」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張無忌,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新的、溫和的光:
「張無忌。」
「聖火令,老夫給你留著。」
「這六門功夫,老夫不傳別人,只給你留著。」
「哪天你武當的功夫練透了,練到能護住人了,還想著再學,」
「你來波斯找老夫。」
「老夫傾囊相授,一個字都不留。」
張無忌仰著小臉,用力點頭,眼眶紅紅的,卻咧開嘴笑了:
「多謝霍前輩!」
「無忌記住了!」
「等無忌把太極練到家了,一定去波斯找您!」
霍山咧嘴一笑,伸手,像之前那樣,替張無忌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沙啞道:
「好。」
「老夫等著你。」
夕陽西下。
霍山和張三丰並肩站在院門口,望著演武場的方向。
演武場上,那個小小的青色身影,又練起了太極。
一招一式,慢得像山澗流水,卻穩得像一座山。
小小的身子在夕陽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筆直,挺拔。
霍山望著那道影子,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沙啞著嗓子開口:
「張真人。」
「你這徒孫,老夫越來越喜歡了。」
「老夫原本,還想收趙敏為徒。」
「可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滿是服氣:
「你這武當,教出來的東西,當真跟別家不一樣。」
「不貪,不搶,不驕,不躁。」
張三丰笑而不語,白須在晚風中輕飄,那雙平和的眼睛裡,滿是慈和。
「霍教主。」
「這孩子心熱。」
「心熱,便夠了。」
霍山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演武場上那個倔強的小小身影,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啞的笑:
「心熱……」
「是啊。」
「這天下,唯有心熱的人,才護得住人。」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到今日,才算是真明白了。」
他背著手,轉身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扭頭沖演武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張無忌!」
「練歸練,別忘了吃飯!」
「你若把身子熬壞了,老夫這聖火令,可就真沒人學了!」
演武場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頓了頓,轉過頭,衝著這邊用力揮了揮小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
「知道啦,霍前輩!」
「無忌惜命!」
霍山被這聲「惜命」噎了一下,咧了咧嘴。
最後,他裝著沒聽到,背著手,哼著不知哪國的調子,慢悠悠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