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武當山過得異常平靜,兩老每天就是喝茶,下棋,再不就是在那吹水。
張無忌依舊無練,武當眾人在他的帶動下,也是熱火朝天。
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的就到了科天,已經下過了大雪。
武當山上,到處都是一片雪白。
天氣異常的冷,演武場上的青石板積雪有一尺多深,人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寅時剛過,天還沒亮,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已經站在了場子中央。
張無忌穿著那件青色小道袍,外面套了件殷素素給他縫的厚棉坎肩。
他右手腕上那道淺疤,在冷風裡泛著粉紅。
此刻,他正打著太極。
一招"攬雀尾",慢得像山澗里結了冰的水,一寸一寸,往前推。
"停。"
一聲沙啞的聲音,從演武場邊上傳來。
霍山背著手,站在一棵落了葉的古松下。
那張滿是褶子、光溜溜下巴的老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古井般的眼睛,卻盯著張無忌的手腕,一眨不眨。
這是霍山為數不多的養老活動,指點張無忌。
張無忌收勢,轉過身,仰著小臉:
"霍前輩。"
霍山沒說話,枯瘦的手指往前一勾:
"無忌呀,過來。"
"老夫考究老考究你。"
"用你那套太極,接老夫三招。"
張無忌眼睛一亮,攥緊了小木劍:
"來!"
霍山也不客氣。
他隨手摺了一根枯枝,手腕一抖,"嗖"地一聲,直取張無忌的肩井穴。
張無忌不慌不忙,小木劍一引,使的正是"攬雀尾"。
可他這次,使的不是形,是意。
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轉,枯枝上的力道,竟順著他的劍勢,被引到了腳邊,"啪"地一聲,抽在青石板上,抽碎了一層薄冰。
霍山"咦"了一聲,枯枝連抖,第二招、第三招,一招快似一招,直取他周身三處大穴。
張無忌腳步一錯,身形滴溜溜一轉,竟借著霍山的力道,把三招全化開了。
不僅化開,他還反手一劍,劍尖輕輕點在了霍山的枯枝上。
"錚"地一聲輕響。
霍山那根枯枝,竟被這一劍,震得脫手飛了出去,"啪"地釘在了三丈外的雪地里。
霍山愣住了,雖說他沒用內辦,可這個張無忌確實不一般。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十歲的孩子。
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錯愕:
"有點意思。"
"老夫這三招已經爐火純青,雖說沒有用力,"
"可你才十歲,不僅化開了,還反過來,震飛了老夫的枯枝?"
張無忌收回小木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霍前輩,是無忌僥倖……"
"僥倖個屁!"
霍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那張老臉漲得通紅:
"你這叫僥倖?"
"老夫當年教出來的那些崽子,練了三十年,也做不到你這一步!"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演武場另一頭傳來:
"霍教主。"
"你這枯枝,單純的用招,用的是單純的力。"
"可你忘了,無忌這孩子,練的是太極。"
張三丰拄著拂塵,白須在晨風裡輕飄,一步步走了過來。
他走到張無忌身邊,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按在孩子的後心,聲音平和:
"無忌。"
"你方才那一指,是不是沒想要贏?"
張無忌仰起小臉,想了想,用力點頭:
"是!"
"太師父說過,太極講究'用意不用力'。"
"無忌方才沒想贏,只想把霍前輩的力道,引到該去的地方。"
"引到腳下,引到雪地里,引到……劍上。"
張三丰笑了。
白須在風中一動,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欣慰:
"對。"
"用意不用力。"
"你方才心裡沒想著'贏',手上便沒了僵勁。"
"沒了僵勁,你的太極,才算是活了。"
"霍教主,你這枯枝輸得不冤。"
霍山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沉默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殘缺的牙:
"張真人。"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教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頭一回,被一個十歲的娃娃,用【不想贏】三個字,教明白了。"
"老夫那三招,輸在一個【想贏】上。"
他轉過頭,衝著張無忌豎起一根枯瘦的大拇指:
"小娃娃,你這悟性,老夫服。"
張無忌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紅紅的,攥著小木劍,低下了頭。
可那雙眼睛裡,卻亮得驚人。
他明白了,不是想贏,就能贏。
多思考武學本身,手上的功夫,反而能活。
這一日,張無忌的太極,進了一大步。
……
又過了半月。
他小小的身子,在懸崖邊的古松之間騰挪,一步、兩步、三步,縱身而起,腳尖點過一棵松樹的枝丫,又輕飄飄落回另一棵樹上。
"呼"
他落在一根橫生的松枝上,那松枝只有碗口粗,被他踩得"咯吱"一聲,彎了下去。
張無忌身子一晃,險些摔下懸崖。
"定。"
一聲沙啞的喝止,從崖邊傳來。
霍山背著手,站在崖邊一塊大石上,那雙古井般的眼睛,盯著他踩著的那根松枝:
"你的腳,在用力。"
"你越怕掉下去,腳底下就越僵。"
"腳底下越僵,那松枝就越承不住你。"
張無忌站在松枝上,小小的身子僵住了,不敢動:
"霍前輩,那……那我怎麼辦?"
霍山沒說話,只是抬起枯瘦的手,往上一指:
"跳。"
"跳到老夫這邊來。"
"別想【別掉下去】。"
"想【我要過去】。"
張無忌咬了咬牙。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沒了恐懼,只剩下一片專注。
他又想起了太師父的話。
【梯雲縱,不是往上飛。】
【是借風,借枝,借那一點反彈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