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一邊練著,一練思考,他想起了太師父的話。
【梯雲縱,不是往上飛。】
【是借風,借枝,借那一點反彈的力。】
他腳尖在松枝上輕輕一點,借著松枝反彈的那股力道,整個人"嗖"地一聲,像一片葉子,輕飄飄地騰了起來。
他好像踩著風,跑得比風還快。
他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穩穩地,落在了霍山身邊那塊大石上。
他雙腳落地,穩得像釘子。
張無忌睜開眼,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那根還在晃動的松枝,小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
"霍前輩!我、我過來了!我成了!"
"我沒用力,我借的是松枝的力!"
霍山盯著他,那張老臉上的褶子,一點點舒展開,最後,露出一個真真正正的、服氣的笑:
"好。"
"好一個【借力】。"
"小娃娃,你這梯雲縱,算是摸到門道了。"
"梯雲縱這門輕功,練到極處,不是你自己能飛多高。"
"是你能借多少力。"
"借風,借枝,借對手的拳風。"
"借得越多,你飛得越遠,也越省力。"
"這道理,老夫練了六十年才想明白。"
"你十歲,就摸著了。"
崖邊,張三丰拄著拂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白須在風中輕飄,他望著那個站在大石上、小臉凍得通紅卻笑得燦爛的孩子,聲音溫和:
"無忌。"
"你方才借的是松枝的力。"
"可你知不知道,這天下最大的力,是什麼?"
張無忌仰起小臉,想了想,搖了搖頭:
"太師父,是什麼?"
張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山下一指。
山下,是連綿的群山,是雲霧,是那座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的襄陽城的方向。
老道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是人心。"
"山下那些百姓,心裡想活,想護住自己的娃,想有一口飯吃。"
"那股想活的力,比任何松枝、任何風,都要大。"
"你練武,若要護住他們,便得學會,借這股力。"
"借得住人心,你便借得住天下。"
張無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可他小小的心裡,卻把這句話,刻了進去。
借人心,護住想護的人。
他攥緊了小木劍,仰著小臉,望著山下那片雲霧,用力點了點頭。
霍山站在旁邊,聽著張三丰這句話,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翻湧了很久。
最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沙啞道:
"張真人。"
"老夫這一趟來中原,本是為了跟你打架。"
"可如今,老夫倒覺得,跟著你這徒孫學【借力】,比跟你打架,有意思多了。"
張三丰哈哈一笑,白須在晨風中一動:
"霍教主,你這不是在教他。"
"你是在跟他一起,重活一遍。"
霍山一愣,隨即咧嘴大笑,那笑聲沙啞、蒼老,卻沒了半點執念,只剩下一片通透。
臘月初。
武當山落了第三場雪。
這一日,張無忌在後山練功,練著練著,忽然覺得小腹里,湧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從他小腹直衝心口,又順著四肢百骸,遊走了一圈。
他渾身一震,小小的身子,竟在雪地里,冒出了一層白蒙蒙的熱氣。
那熱氣,把他周圍的落雪,都融化了小小一圈。
"這是……"
張無忌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凍得通紅,可此刻,卻泛著一層極淡的、溫潤的光。
"不好!"
一聲沙啞的暴喝,從後山傳來。
霍山原本在崖邊看雲,此刻卻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過來,那張老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容:
"張無忌!"
"別動!"
"盤膝坐下!"
"別讓那股氣亂竄!"
張無忌被他吼得一愣,趕緊盤膝坐在雪地里。
可那股暖流,卻越來越急,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撞得他小小的身子,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霍前輩,我、我好熱……"
"熱就對了!"
霍山蹲在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死死盯著他的臉,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全是緊張:
"這是九陽真氣!"
"是你體內那九陽真氣,自己醒了!"
"你冷靜!別慌!"
"氣隨意走,意到哪,氣便到哪!"
"把那股氣,從心口,引回小腹!"
"引回去!快!"
張無忌咬著牙,眼淚都快疼出來了。
他想起太師父說過的話:
【意在氣先,意守丹田。】
他閉上眼,小小的眉頭,皺成了一團。
他不去想那股氣有多燙,不去想它有多急。
他只想一件事,把這股氣,引回小腹。
張無忌全神貫注,世界一下子都靜了下來。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股橫衝直撞的暖流,竟真的慢慢安靜了下來,順著他的意,一點一點,流回了小腹。
最後,"轟"地一聲,在他丹田裡,穩穩地落了下去。
雪地里,那個十歲的孩子,身上騰起一層淡金色的、溫潤的光暈。
那光暈只持續了三息,便緩緩散去。
可他周圍的落雪,卻融化了足足三尺見方的一圈。
張無忌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了之前的痛苦,只剩下一片清明的亮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霍山,小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笑:
"霍前輩。"
"無忌……把它收回來了。"
霍山盯著他,那張老臉上的驚容,久久沒有散去。
他伸出手,顫抖著摸了摸張無忌的頭頂,又摸了摸他的後心,感受著那股已經歸于丹田、卻依舊溫潤如春的真氣。
老怪物那雙古井般的眼睛裡,竟泛起了一層水光。
"九陽真氣……"
"九陽歸元……"
"張真人!"
他猛地轉過頭,衝著身後大喊:
"你徒孫的九陽真氣,自己醒了!"
"他十歲!他才十歲啊!"
張三丰拄著拂塵,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後山。
白須在風雪中輕飄,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真正正的、欣慰的笑。
他走到張無忌面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按在孩子的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