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著朱瞻基被攙扶下去的背影，臉色沉鬱了片刻，隨即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洪亮的聲音壓下場中殘餘的竊笑與低語：「些許意外，無礙大局。遊獵繼續！」
他目光掃過眼前一眾神情各異的皇孫，沉聲道：「都進林子去！讓朕看看，你們的弓馬本事，有沒有長進！」
「是！皇爺爺！」眾皇孫與宗室子弟齊聲應諾，紛紛催動坐騎，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鬱鬱蔥蔥的皇家密林。
馬蹄聲如雷，揚起一片塵土。
朱瞻均也輕夾馬腹，他身下那匹溫順的御馬邁開步子，混入奔騰的馬群中。
他小小的身影很快被高大的林木和疾馳的騎手們所淹沒。
朱棣並未立刻跟上，他勒住韁繩，在林子邊緣駐馬，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孫們消失的方向。
孟驥及一眾精銳侍衛安靜地拱衛在側。
片刻後，朱棣才一抖韁繩，策馬緩轡進入林間，遠遠輟在皇孫隊伍的後方，既給予他們施展的空間，又能從容觀察。
林中很快傳來弓弦震動和呼喝之聲。
朱棣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掠過一個個縱馬馳騁、開弓放箭的身影。
只見只見漢王世子朱瞻壑驅馬掠過一片灌木，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嗖」地一聲，將一隻驚飛的野雉釘在樹幹上，引來附近侍衛低聲喝彩。
漢王次子朱瞻圻則展現了精湛的騎術，在林木間靈活穿梭，追逐著一頭麂子，連發三箭，終有一箭射中其後腿，雖未立刻斃命，卻也顯出其騎射功底紮實。
其餘如朱瞻埈、朱瞻墉等人，亦是個個身手矯健，箭不虛發，獵獲不乏野兔、獐子之類。
一時間，林間箭矢破空聲、獵物哀鳴聲、馬蹄踏地聲、少年呼喝聲交織在一起，頗顯熱鬧。
朱棣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些許欣慰。
這些皇孫的騎射功夫都算得上嫻熟，顯然是下了苦功，未墮朱家以武立家的門風。
然而，看了一圈下來，他心中卻也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技藝雖都出色，但皆在中規中矩之間，並無一人能展現出令人眼前一亮、堪稱驚艷的天賦。
無論是朱瞻壑的沉穩，還是朱瞻圻的靈巧，都在他預料之中，缺了那份能讓他這沙場老將也為之動容的鋒芒與神采。
「皆堪用，卻無超卓者。」朱棣心中暗忖，正欲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側前方林間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一道小小的、暗紅色的身影正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躍入眼帘！
是朱瞻均！
六歲的朱瞻均身著暗紅獵裝，穩坐於高大的馬背上，竟無絲毫違和，仿佛人馬早已融為一體。
更令朱棣瞳孔驟縮的是朱瞻均手中的動作。
他並未像其他皇孫那樣追逐顯眼的走獸，而是忽然抬頭，目光鎖定了極高處！
林梢之上，一隻蒼鷹正展翅盤旋，身影在枝葉縫隙間若隱若現，距離極遠，尋常弓箭根本難以企及。
朱瞻均動了！
他甚至沒有刻意減速，就在烏騅馬疾馳如風的顛簸中，猛然自馬背上扭身、探臂、取弓、搭箭！
那一連串動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間，流暢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那張看上去與他身形頗不相稱的漆黑大弓，被他單臂輕易拉開，弓弦瞬間繃如滿月，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咯吱」聲。
弓開如秋月行天！
箭去似流星墜地！
「嘣！！！」
一聲迥異於尋常弓弦的、沉悶如霹靂般的震響炸開！
一道烏黑的箭影撕裂空氣，發出悽厲刺耳的尖嘯，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恐怖速度，直衝雲霄！
那隻高空的蒼鷹似乎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剛欲振翅高飛逃離，箭矢已至！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箭矢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蒼鷹的脖頸！
蒼鷹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落下。
一箭，斃鷹！
整個林間，仿佛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皇孫、侍衛，甚至遠處瞭望的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全都僵在了原地，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動作，只剩下滿臉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朱棣更是猛地從馬背上挺直了身軀，握著韁繩的手瞬間收緊。
他雙目精光爆射，死死盯著那個緩緩收弓、面色平靜仿佛只是隨手拂去塵埃的小小身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是何等的神力？！
何等的箭術？！
何等的人馬合一？！
便是他麾下最精銳的神射手，能在顛簸疾馳的馬背上，射出如此逆天的一箭嗎？
更何況，做出這一切的，是一個年僅六歲的孩童！
震驚、狂喜、駭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朱棣胸中激烈衝撞。
他這孫兒……之前那些古靈精怪、氣死人不償命的言行之下，竟藏著如此驚世駭俗的武藝？！
朱棣心中的震撼尚未平息，目光仍緊緊追隨著那道暗紅色的矯捷身影。
只見朱瞻均一擊得手後並未停留，身下駿馬在他的駕馭下如臂使指，在林間穿梭自如。
他頻頻開弓，箭無虛發，每一次弓弦震響，必有一頭獵物應聲倒地。
無論是疾奔的野鹿、靈巧的狐狸，還是藏於灌木的雉雞，都逃不過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和那支奪命的箭矢。
短短時間內，他馬鞍旁懸掛的獵物已頗為可觀，遠超同齡人，甚至許多年長皇孫的收穫也相形見絀。
朱棣越看越是心驚，也越是欣喜。
這孫兒不僅箭術通神，騎術、眼力、對時機的把握，無不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卓絕天賦。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甚至……青出於藍。
周圍的其他皇孫和侍衛們早已被朱瞻均的表現所懾，追逐獵物的間隙，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那個小小的「殺神」，驚嘆與欽佩之色溢於言表。
就在眾人沉浸在這令人目眩神迷的狩獵表演中時，異變陡生！
「嗷！」
一聲沉悶而充滿暴戾的獸吼驟然從密林深處傳來，緊接著，一頭體型碩大、鬃毛戟張的黑色野豬，如同失控的戰車般撞斷幾棵小樹，從側方的灌木叢中狂沖而出！
它雙目赤紅，獠牙外翻，嘴角掛著白沫，顯然正處於極度狂躁的狀態。
皇家園林雖定期清理驅逐大型猛獸，但這頭野豬不知如何突破了封鎖，此刻正以駭人的速度，徑直朝著朱瞻均所在的方向猛衝過去！
「野豬！」
「保護殿下！」
「瞻均小心！」
驚呼聲四起。
眾皇孫見狀，臉色瞬間煞白。
野豬衝撞之力極大，皮糙肉厚，便是成年獵手也需小心應對，何況朱瞻均只是個六歲孩童！
朱瞻壑、朱瞻圻等人下意識地想策馬靠近，但野豬沖勢太猛，距離又近，已然來不及。
朱棣在遠處看得真切，心頭猛地一緊，幾乎要從馬背上站起來，厲聲喝道：「侍衛！快！護住瞻均！」
數名精銳侍衛反應極快，立刻催動戰馬，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朱瞻均，試圖在野豬撞上之前將其隔開或引開。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致命威脅，馬背上的朱瞻均卻異常鎮定。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正拼命趕來的侍衛，清亮的眼眸中銳光一閃，仿佛早已鎖定了這頭不速之客。
就在野豬轟隆隆逼近，獠牙寒光已清晰可見，侍衛們堪堪沖至近前，即將形成人牆的剎那。
朱瞻均動了！
他沒有試圖驅馬逃離，反而輕勒韁繩。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朱瞻均再次挽開了那張漆黑大弓。
這一次，他的動作似乎比射鷹時更快、更穩，周身氣勢陡然凝聚，目光如冰，緊緊鎖定野豬那瘋狂赤紅的左眼。
弓如滿月，箭似寒星！
「嘣！」
又是一聲沉悶如雷的弓弦震響！
烏黑的箭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破風聲，以超越常人視覺捕捉的速度，精準無比地射向目標！
「噗嗤！」
利箭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那支箭矢，不偏不倚，正正射入了野豬的左眼！
巨大的動能帶著箭矢深深貫入其顱腦。
狂沖的野豬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前沖之勢戛然而止，又依著慣性向前踉蹌了幾步，轟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煙塵緩緩散去。
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無論是策馬衝來的侍衛，還是遠處驚呼的皇孫，甚至包括馬背上瞳孔驟縮的朱棣。
他們的目光，都死死定格在那頭倒斃的野豬，以及野豬眼眶中那支兀自顫動的箭羽上，再緩緩移向那個緩緩收弓、面色平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小小身影。
一擊，斃命！
在野豬狂暴衝鋒、千鈞一髮之際，他不僅沒有慌亂躲避，反而冷靜地選擇了最致命、也最難把握的角度，一箭穿眼，瞬殺這頭凶獸！
這份膽魄、這份冷靜、這份在生死瞬間展現出的絕世箭術，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朱棣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眼中的驚駭逐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熱光芒所取代。
他看著朱瞻均，仿佛在審視一塊未經雕琢便已光華萬丈的絕世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