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兩隻腳狠狠的踩在地面上，拉著朱瞻均進偏席。
她臉上雖然掛著一絲笑容，但是面部肌肉緊繃，眼裡滿是兇狠。
這臭小子！
來回不過幾句話，說了幾句老女人了？
八歲以上是老女人？
那她算什麼？
該進棺材了嗎？
不同於張氏的鬱憤，朱瞻均倒是腳步輕快。
他一進偏席，裡頭原本低低的談笑聲便是一頓，隨即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偏席內暖香浮動，珠翠生輝，多是公侯伯府的誥命夫人與各家未出閣的小姐，此刻見那身顯眼的赤色郡王袍服出現，頓時眼睛一亮。
一位身著寶藍色遍地金通袖襖、頭戴金絲髻的貴婦人最先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正是武安侯鄭亨的夫人：「哎喲，這就是濟陽王殿下吧？果真是生的好相貌！」
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身旁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往前輕輕帶了帶，「這是我家小女，名喚鄭秀寧，平日裡總聽她父親提起殿下聰慧過人，早就仰慕得緊呢。」
旁邊英國公張輔的夫人上前笑道：「殿下小小年紀，便有濟世安民之志，更兼文武雙全，前日秦淮河畔護我百姓、正我國法的事跡，可是傳遍京城了，真真是英雄出少年！」
她身後跟著兩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兒，雖略顯羞怯，也好奇地偷偷打量著朱瞻均。
其他如魏國公、定國公等府的夫人也紛紛圍攏，你一言我一語，儘是誇讚之詞，間或引見自家女兒、侄女或孫女。
一時間，朱瞻均身邊鶯聲燕語，香氣環繞。
那些小姑娘們年紀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不等，有的活潑大膽，直視朱瞻均，有的害羞內斂，只敢用眼角餘光瞥他。
還有的似乎得了長輩叮囑，努力做出端莊嫻靜的模樣。
這些貴族婦人和小姐，倒不是非得攀附他。
而是身為大明勛貴極高的政治素養，讓她們以及身後的丈夫、家族選擇投機。
朱瞻均年紀雖然小，但是已經破格被封為濟陽王。
這在一眾皇孫裡面可是獨一份。
雖說人人都知道朱瞻基有可能成為皇太孫，但是如今朱瞻均極為受寵，又被賜下博文館，誰知道朱瞻均日後會不會逆襲皇太孫？
要知道當今陛下也不是嫡長子。
誰能保證下一代皇帝就一定是東宮那兒？
他們拿自家女兒、孫女過來親近親近，日後萬一跟朱高煦結了親家，待到朱瞻均當皇帝，那他們就賺大了。
若是朱瞻基登基稱帝，即便是把漢王朱高煦一家趕到偏遠地區，那他們也就當是少了一個女兒或孫女。
勛貴大家，女兒多得是。
以幾個女兒兩頭下注，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無論誰贏，他們都不會輸。
誰贏，他們就幫誰。
朱瞻均不動聲色的打招呼，心裡對這些貴婦人及其家族的心思，知曉的清楚。
不過他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政治嘛，就是如此。
沒有價值，別人憑什麼理你。
至少證明，他在別人眼裡是有機會搏一搏的。
就在朱瞻均與幾位公侯夫人、小娘子打招呼的時候，偏殿門口忽然一陣喧譁，只見朱儀、柳忠、李恆、鄭御等一幫小兄弟呼啦啦涌了進來。
他們今日也都穿著正式的禮服，不過年紀尚小，性子熊，穿上好看的衣服，也是頗為滑稽。
「班長！你可算來了！」朱儀嗓門最大，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朱瞻均身邊，咧嘴笑道，「咱們等你好久了！偏殿這邊點心花樣多，還有西域進貢的葡萄蜜釀，就等你來一起嘗嘗！」
柳忠擠開圍在朱瞻均身側的一位小姑娘，湊到跟前低聲道：「班長，我剛瞧見主殿那邊哈烈使團的人進去了，臥槽，這幫人長得高大，渾身毛都沒有褪乾淨。」
鄭御則笑嘻嘻地朝幾位夫人行了禮，轉向朱瞻均：「殿下，可算等著您了。」
李恆和張懋也是笑嘻嘻的看著朱瞻均。
張懋忍不住道。
「殿下，這哈烈國，向來跟我大明不對付。」
「這次來我大明，有沒有什麼說法？」
朱瞻均笑著拍了拍朱儀的肩膀，又對張懋道：「使團的人自有皇爺爺和朝臣應對，咱們只管吃好喝好。」
「那必須的！」朱儀大大咧咧地拽著朱瞻均的袖子，一屁股在偏席的軟墊上坐下，順手從案几上抓了塊奶酥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道：「班長，坐這兒！這兒的點心最全，我剛瞅了一圈，核桃酥、杏仁酪、棗泥糕……還有這西域的葡萄乾，甜得很！」
柳忠、鄭御等人也呼啦圍坐下來，七手八腳地去拿案上的吃食，一時間杯盤輕響，幾個半大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全然忘了周遭還有一群精心打扮、努力維持儀態的小娘子們。
一眾小娘子們有些繃不住了。
貴族家的女兒年齡小，但是早熟。
她們也聽過朱瞻均的大名。
雖然朱瞻均年紀還小，但是長得粉雕玉琢頗為可愛，她們心裡也頗為感興趣。
沒想到這幫熊孩子直接把朱瞻均拉走吃東西了。
其中一個綠衣小娘子拉了拉旁邊一個小娘子的手，低聲道。
「二娘子，裡面那個朱郎君，是你弟弟吧？」
「讓他給咱們代為介紹介紹。」
「那玉雪堂新開的奶茶飲品，楊枝甘露，難買的很。」
「每日限量，一杯價格都炒到天價了。」
「聽說玉雪堂是濟陽王殿下的......」
周圍小娘子聞言，眼睛一亮，也是連連點頭。
正是少女的年紀，奶茶對她們的吸引很大。
朱二娘子咬了咬牙，暗自呸了一聲。
這臭小子圍著濟陽王轉，連她這個姐姐都沒注意。
回去非得好好整治。
朱二娘子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得體的笑容，領著身後幾位小娘子，裊裊婷婷地走到朱儀那一桌前。
她先是朝朱瞻均的方向福了福身，隨即伸出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正埋頭啃杏仁酪的朱儀的腦門。
「哎喲！」朱儀捂著額頭，抬頭一看，頓時縮了縮脖子，「二……二姐？」
朱二娘子柳眉微豎，壓低聲音道：「眼裡就只有吃食，連親姐姐在這兒都看不見了？」
朱儀訕訕地放下手裡的點心，抹了抹嘴邊的碎屑：「二姐，你咋也來了？爹不是說你身子不爽利，在家歇著嗎？」
「少貧嘴。」朱二娘子瞪了他一眼，隨即換上更柔和的笑容，「儀哥兒，姐姐和這幾位妹妹，久仰濟陽王殿下風儀，更聽聞殿下聰慧仁厚，今日難得一見，想結識一番。」
「你既與殿下交好，可否替我們引薦引薦？」
朱儀聽他姐姐捏著嗓子說話，頓時渾身起雞皮疙瘩。
朱儀撓了撓頭。
「二姐，你該不會看上殿下了吧？」
「殿下不喜歡老女人。」
朱二娘子氣的面紅脖子粗。
要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真想把這小子的頭扭下來。
便在此時，朱瞻均注意到這邊情況，主動過來，笑道。
「朱儀，這是你姐姐？」
朱二娘子行了一禮。
「見過殿下。」
身後一眾小娘子也連忙行禮。
朱瞻均笑呵呵道。
「朱儀早就說家裡有個天仙似的姐姐，今天一見果真不凡。」
朱儀：「？」
我這麼說過？
朱二娘子也不過是十一二歲，被朱瞻均的話捧的心花怒放。
她還沒說兩句謙虛的話，便聽到朱瞻均又道。
「今日初見諸位姐姐妹妹，瞻均身無長物，也沒備什麼見面禮。不過嘛……」
「玉雪堂最近出了一款叫『楊枝甘露』的飲子，頗受追捧。」
「巧了。我與那東家有些交情，不如就讓人送些過來，請諸位嘗嘗鮮，也算我一點心意，如何？」
此言一出，偏席內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低呼。
幾位小娘子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彼此交換著驚喜的眼神。
朱二娘子更是掩口輕笑，福身道：「殿下太客氣了。那楊枝甘露如今可是一杯難求，殿下竟能隨意取用，實在令人驚嘆。如此厚意，我們姐妹就卻之不恭了。」
眾小娘子均是笑嘻嘻的看著朱瞻均，向他道謝。
雖然大家都知道玉雪堂是朱瞻均的，但是這種事情都是搞幕後，沒有哪個傻子會拿上檯面來說。
朱瞻均擺擺手，一派雲淡風輕：「小事一樁，姐姐們喜歡就好。」
說罷，他轉頭對侍立在旁的貼身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內侍領命，躬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朱瞻均旋即朝一眾小娘子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一眾小娘子回禮，也準備離開。
旁邊上菜的侍女剛好上來半隻烤好的羊。
朱儀在一邊本來看自家姐姐和班長說話，就聽得無聊，見到烤的表皮金黃、外酥里嫩的羊肉，頓時口水都要下來了。
他連忙抓過一塊切好的羊肉，一頓啃，吃的滿嘴流油，還吧唧嘴。
看的朱二娘子以及身後一眾小娘子面露嫌惡。
朱二娘子本來還挺開心的，濟陽王殿下的話，讓她在一眾小姐妹面前賺足了臉面。
結果見到弟弟吃飯這麼不講究，讓她一陣羞惱。
這也太落她面子了。
哪有貴族子弟這麼吃飯的？
有沒有規矩？
朱二娘子瞪著眼睛，惡狠狠道。
「朱儀，你這樣吃東西，真是太粗魯了。」
朱儀吃的正香，被老姐一頓罵，頓時有些懵逼。
他看了一眼瞪著眼睛的朱二娘子以及身後面露嫌惡的眾多小娘子，有些訕訕。
朱儀心裡頗為尷尬，他剛想要說兩句解釋一下。
又聽到旁邊傳來吧唧吧唧的聲音。
朱儀偏頭一看，就看到朱瞻均也在抱著個羊腿啃。
他連忙道。
「殿下，你慢點，這樣吃東西太粗魯了。」
朱瞻均：「？」
旁邊的朱二娘子一臉欣賞的看著朱瞻均，柔聲道。
「沒關係呀，男孩子這樣才叫豪邁呢。」
朱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