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偏席這邊,朱儀湊到朱瞻均耳邊,壓低聲音憤憤道:
「班長,這哈烈王子看著恭敬,出的題可真TM刁鑽!」
「不讓切不讓熔,怎麼知道裡頭摻沒摻銀?」
「分明是故意找茬!」
柳忠也擠過來,小聲道:「就是!早聽說哈烈國自詡大國,對我大明頗有些口服心不服。這回表面來朝貢,暗地裡是想要跟咱大明較較勁呢。」
鄭御嚼著葡萄乾,含糊嘟囔:「我看他就是欠揍!要是班長你上去,保管讓他啞口無言。」
朱瞻均倒是沒理他們,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御階前的兀魯伯,又瞥了眼御座上神色平靜的朱棣,心裡有數。
兀魯伯這是個屁的請教,顯然是外交上的交鋒嘛。
哈烈國想通商不假,但也要彰顯自己的分量,不願顯得完全依附大明。
若大明群臣被這「金佛驗銀」的難題難住,雖不至於影響通商大局,卻難免損了天朝上國的顏面,讓西域諸國覺得大明雖富庶,卻無奇才。
如此以來,哈烈國氣勢上便能壓一頭。
大國交鋒,其中較量,頗為微妙。
果然,主殿那邊也開始響起陣陣小聲議論。
文臣席中,幾位鬚髮花白的老臣捻須搖頭,顯然對此等匠作之術不甚瞭然。
武將那邊更是大眼瞪小眼,英國公張輔與成國公朱勇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無奈。
格老子的,這種事,那不是為難他們麼?
楊榮與黃淮坐在朱棣下首不遠。
楊榮低聲道:「此題看似小巧,實則暗藏機鋒。既要懂金石特性,又需巧思妙法……朝中諸公,精於此道者恐不多。」
黃淮輕嘆:「若被這西域王子難住,傳出去終是不美。陛下雖不動聲色,心裡必是不悅。」
楊榮沉吟道。
「姚公若在,或許有辦法。」
黃淮苦笑。
楊榮口中的姚公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姚廣孝。
不過姚廣孝現在整天縮在寺廟裡著寫經書,偶爾來一趟東宮,基本上不出現在大眾眼中。
即便是現在派人去邀請,也來不及了。
御座上,朱棣指尖輕叩龍椅扶手,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臣。
見無人應答,他面色不變,心裡有些不渝。
此時四方使節齊聚,眾目睽睽之下,任何一絲遲疑或窘迫都會被放大。
哈烈國此番遣使,軟硬兼施。
大國博弈便是如此。
從來沒有絕對的朋友。
若連這等小難題都解不了,以後大明還怎麼好意思在四方諸國面前聲稱自己是天朝上國。
朱棣端起酒杯,啜飲一口。
少頃。
殿內氣氛漸漸有些凝滯。
哈吉·穆罕默德垂目靜立。
兀魯伯依舊保持躬身姿勢,態度恭謹,眼神卻悄悄掃過大明群臣,觀察眾人反應,旋即笑道。
「尊貴的大明皇帝陛下,外臣此問或許過於疑難,讓諸位賢達費神了。」
「外臣在哈烈時,常聽商旅傳言,說大明乃天朝上邦,物阜民豐,文治武功冠絕四海,更有無數奇才異能之士,藏龍臥虎。」
「因此,外臣才斗膽以此匠作小技相詢,原以為在陛下駕前、在這群英薈萃的文華殿上,必有高人能信手拈來,令外臣茅塞頓開……唉,如今看來,竟是外臣想當然了。」
「此等問題,或許本就非中原所長,以至於諸位大人一時未曾涉獵。」
「此皆外臣之過,擾了陛下與諸公雅興,還請陛下恕罪。」
兀魯伯這番話,語氣雖仍恭敬,但是在場的誰也不傻,當然聽得出來是譏諷大明無人。
殿內群臣聞言,不少人都變了臉色。
御座之上,朱棣臉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微沉。
他不由得有些不爽的瞪了一眼這幫文官。
媽的,平日裡一個個挺會裝的,動輒孔孟之道,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太子朱高熾坐在朱棣左下首,臉色有些難看。
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則是目光不忿。
要不是顧忌場合,他倆就得跟勞什子的兀魯伯干一架。
文臣隊列中,楊士奇、楊榮、黃淮、胡廣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楊榮捻須沉吟,腦中飛快思索古籍中是否有類似記載,黃淮則眉頭緊鎖,顯然也覺棘手。
其他如蹇義、夏原吉等重臣,亦是面色肅然,低聲與同僚交換意見,但皆搖頭。
偏席中,朱瞻基俊秀的臉上神色嚴肅。
他身為皇長孫,自然知道這等場合,不能有半點差池。
他心裡一陣鬱悶。
要是能在此時上前大喊一聲,「豎子狂妄,區區疑難,何足道哉。」
那不是裝個滿分的逼?
皇爺爺還不把他給寵上天?
「區區金銀之辯,何足道哉!」
忽然,一聲響亮的聲音響起在大殿中。
朱瞻基:「???」
壞了,他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他腦海里剛剛閃過這個念頭,便下意識否決。
不對!
這不是他的聲音。
朱瞻基旋即循聲看去,便見偏席中,走出一人。
赫然是朱瞻均!
朱瞻基頓時目瞪口呆。
尼瑪,這小子說的都是他的詞兒啊!
眾人的目光也看過來。
見到是濟陽王朱瞻均,不少人頓時面露愕然之色。
居然是這位!
楊榮、黃淮面面相覷。
朱高熾眼皮一跳。
他這好大侄兒,怎麼跳出來了?
朱高煦有些愕然。
「這小兔崽子,要幹什麼?」
朱高燧也是一臉懵。
「二哥,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兀魯伯聽到聲音,定睛一看。
臥槽!
一個小屁孩兒?
他一肚子無語,忍不住道。
「哪來的孩子?」
朱瞻基額頭血管一跳,當即呵斥道。
「瞻均,放肆!」
「此乃國宴,豈容你一個孩童胡鬧!」
「還不速速退下!莫要在此丟人現眼,失了皇家體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