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死寂，朱瞻基被朱瞻均連珠炮般的質問駁斥得面紅耳赤，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剝光了衣服。
氣憤、不甘、羞惱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內心，但他張了張嘴，卻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整個乾清宮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神色各異，多數人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便在此時，勛貴隊列中，英國公張輔率先出列。
他虎目圓睜，聲若洪鐘。
「陛下！濟陽王殿下此舉，看似粗糲，實乃大智慧！」
「非深諳世事人心、非真正心繫災民者，絕想不出此等務實救急之法！」
「三萬貫變十萬石救命糧，篩去宵小，惠及真正饑民，撐過兩月等待漕糧！」
「這是活人無數的大功德！老臣為殿下賀，為陛下有此賢孫賀！」
成國公朱勇緊隨其後，激動地拱手：「陛下！張公所言極是！殿下年紀雖小，然思慮之周全，行事之果決，心腸之仁厚。」
「臣等武夫，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知道能實實在在救下數萬條人命的，就是好法子！殿下，真乃奇才！」
豐城侯李彬沉聲道。
「沒錯！什麼麩糠不麩糠的，能填飽肚子不餓死就是好東西！」
「殿下這是把每一文錢都花在了刀刃上，還防著有人中飽私囊、渾水摸魚！」
「這心思，這手段，臣佩服得五體投地！」
緊接著，一批親近漢王，以及本就欣賞朱瞻均務實作風的官員，如吏部侍郎陳山、兵部郎中許廓等人，也紛紛出言：
「濟陽王殿下洞悉民情，因地制宜，此乃經世致用之才！」
「殿下以奇策解燃眉之急，活民無數，功在社稷！」
「吳司業所言，雖出自經典，然不切實際。當此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殿下所為，正是救時良策！」
殿內的風向徹底扭轉。
先前因吳長江和朱瞻基之言而對朱瞻均產生的質疑，此時已經全都變成了欽佩和讚嘆。
朱瞻均那番「災民只有活下去才是人」、「不值錢的東西才能真正到需要的人手中」的言論，讓他們心裡震撼不已。
朱棣高坐御座之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下方昂首挺立、目光清澈堅定的朱瞻均，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再無方才慷慨陳詞氣勢的朱瞻基，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朱棣目光落在朱瞻均身上。
「瞻均。」
「孫兒在。」朱瞻均躬身。
「你以麩糠賑災，雖有爭議，然其心可憫，其效可彰。」
「於朝廷糧秣困窘之際，能獨力籌措，活民數萬，撐持待援，此乃大功一件。」
朱棣頓了頓。
「至於方式是否『有損體統』，當以能否活民濟困為首要。」
眾人聞言，微微頷首。
朱高煦更是嘴角咧開，要不是場合不對，就要哈哈大笑起來。
朱棣沉吟道。
「瞻均賑災有功，朕心甚慰。」
「本該即賞賜錦緞百匹，黃金千兩，以資鼓勵，但是眼下情況特殊，這些獎勵放在後面再獎勵你。」
「望你戒驕戒躁，繼續用心辦好粥廠，安撫災民，待漕糧抵京，再行妥善安置。」
「孫兒謝皇爺爺恩典！定不負所托！」朱瞻均朗聲應道，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獎勵不獎勵的他無所謂。
今日他幾乎要與朱瞻基撕破臉皮。
這次交鋒，算他大勝。
文武百官也看在眼裡。
那些個勛貴站出來力挺，也足以證明他和他爹朱高煦在他們心裡還是有爭的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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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大明新報》頭版以醒目標題刊出報導：
《濟陽王以麩糠賑災之真相：十萬石糧活十萬人，巧計篩偽存真》
文章詳細記述了淮北災情之嚴峻、朝廷存糧之窘迫，並算了一筆明白帳，報導還附上了幾位災民的採訪實錄。
將朱瞻均的苦心淋漓極致的展現出來。
報導最後寫道：
「或有人言：『麩糠飼畜，豈可予人？』然饑饉之年，活人為大。濟陽王殿下舍虛名而取實濟，以奇智解倒懸之急。今城外秩序井然，啼飢號寒之聲日稀，此非仁術乎？」
報紙一出，南京城再次轟動。
茶館酒肆里，識字的先生大聲念著報導，不時有人擊節讚嘆：
「原來如此！我就說濟陽王殿下不是小氣的人！」
「三萬貫變十萬石……這算計，絕了！」
「可不是嘛！先前我還跟著罵了幾句，真是冤枉好人了……殿下這是挨著罵名，實實在在救人啊！」
「殿下是真捐了三萬貫！」
「那些狗叫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捐沒捐款。」
「......」
.........................
翰林院附近，幾位學子聚在茶館議論。
一人嘆道：「濟陽王此法，看似悖於常理，實則深合『經權之道』。聖人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殿下以利驅小人，而存大義於災民，此乃通權達變之智也！」
另一人點頭：「更難得是殿下年紀輕輕，竟能洞察人心利弊，不拘泥虛名，但求實效。這份心思與擔當，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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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指責朱瞻均「辱民」、「壞綱常」的某些清流士人，讀了報紙後也陷入沉思。
有人私下對同儕道：「吾等只知執於『仁政』之形，卻未深思饑溺之急。濟陽王行雖似糙，心實至仁。此番，倒是吾輩迂闊了。」
街頭巷尾，百姓口耳相傳，濟陽王朱瞻均的形象從「吝嗇刻薄」陡然轉為「務實仁智」。
更有甚者，將「麩糠賑災」的故事編成了簡單歌謠，在孩童間傳唱。
數日後，有城中富戶聯合幾位中小糧商，主動尋到博文館，表示願以成本價提供一批雜糧、豆粕，補充粥廠。
一位姓趙的員外道：「殿下千金之軀，能為災民計至此，我等身為大明子民，豈能無動於衷？略盡綿薄，聊表心意。」
朱瞻均得知後，讓于謙妥善接洽，並命在下一期《大明新報》民生版角落刊登了致謝啟事，倒是引來更多慈善捐款的商人。
乾元宮內，朱棣翻閱著新送來的《大明新報》，嘴角笑意漸深。
他對侍立一旁的楊榮道：「這小子，挨了罵不聲張，等報紙一出，道理自明。」
「如今人心盡服，這輿情翻轉之手腕，倒是老練。」
楊榮躬身：「濟陽王殿下因勢利導，以事實破訛言，更顯襟懷坦蕩。經此一事，殿下在民間聲望，恐更上一層。」
朱棣將報紙輕輕放下，望向殿外晴空，悠然道。
「他還想到利用報紙的宣傳，引來了好些個想要搏名聲的商人，又募捐了不少善款。」
「這孩子真是個天才。」
「往前推幾代，哪個君王不為自己後繼無人，抓耳撓腮。」
「朕現在倒是有些發愁。」
「高熾胖了些，但是治國還行。」
「高煦像我，能打勝仗，除了我，軍中沒人能壓得住他。」
「高燧心思狡詐，可惜目光短淺。」
「瞻基沉穩儒雅。」
「瞻均智慧天成，目光深遠，有經緯之才，仁勇之德。」
「優秀的繼承人太多啦。」
楊榮沉默不語。
這種話，他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