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深吸一口氣。
「陛下,臣近日聞聽南京城內,市井坊間議論紛紛,多有涉及濟陽王殿下及其所倡『格物』之說、所行商賈之事。臣本不當以街談巷議擾擾聖聽,然流言洶洶,已損及天家清譽、聖學正道,臣不敢不報。」
殿內頓時一靜,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陳文,又悄悄瞥向站在前面的漢王朱高煦,以及御座上面無表情的朱棣。
朱棣神色不變。
「哦?具體說來。」
陳文挺直腰板,朗聲道。
「濟陽王殿下於《大明新報》連載話本《金瓶梅》,內容多涉閨帷秘事、市井淫穢,文辭俚俗不堪。」
「此等文字刊行於世,士子百姓爭相傳閱,非但不能導人向善,反易蠱惑人心,敗壞風俗,尤恐閨閣少女、無知少年見之,效仿其行,遺禍無窮!」
「長此以往,恐傷教化之本。」
他頓了頓,見朱棣未打斷,便繼續道:「其二,殿下於報中宣揚所謂『格物新知』,『萬物由微塵所構』,甚至以奇技淫巧之物演示。」
「此等言論,與聖學『天人合一』之聖訓全然相悖!國子監內已有監生受其影響,荒廢經史,轉而沉迷機巧之術。」
「聖人之學,乃立國之本,若任此異端邪說流傳,恐動搖士林根基,混淆是非。」
「其三,」陳文沉聲道,「殿下以親王之尊,操持商賈賤業,設『玉雪堂』、『盛昌號』,與民爭利。尤以新式織機為甚,雖增產出,卻使千百織戶頓失生計,民間怨言已起。」
「凡此種種,皆與殿下天潢貴胄身份不符,更與陛下崇尚節儉、體恤民力之聖意相違。」
「臣聞,『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殿下所為,恐使天下人誤以為天家重利輕義,有損皇室仁德之象!」
陳文言辭懇切,說到激動處,甚至眼眶微紅:「陛下!濟陽王殿下天資聰穎,本為社稷之福。」
「不過年少不經事,受奸佞小人蠱惑,以致物議沸騰。臣懇請陛下,嚴加管束濟陽王,令其閉門讀書,修身養性;取締《大明新報》不良內容,禁絕歪理邪說。」
「罷停與民爭利之工商,以正視聽,以清流言,以全天家聲譽,以固士民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濟陽王那套心學,早就讓一些恪守程朱理學的文臣,頗為不滿。
且朱瞻均的新式織機,正在迅速占領大明的紡織市場。
誰家裡沒沾點紡織生意啊?
自己的利益受損,早就導致一些人對朱瞻均頗為不滿。
至於朱瞻均的格物學說,更是在國子監引起了極大的不滿。
尤其是固守聖人學問的儒生們。
如今滿朝官員,又有哪個不是聖人學生?
朱瞻均的格物學說若是影響了聖人學問,那就是挖他們的根基,那些所謂的「物理」學問,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奇技淫巧,早就不爽了。
眼下見到朱瞻均被參,不少人沉默中帶著幾分期待。
朱高熾垂著眼瞼,胖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朱高煦則眉頭緊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上的朱棣身上。
朱棣聽完陳文的奏報,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陳文。」
「臣在。」
「你說瞻均的《金瓶梅》敗壞風俗,蠱惑人心。朕問你,你可曾親自通篇讀過?」
陳文一愣,遲疑道:「臣……臣略翻過數回,其內容確有不妥……」
「略翻數回,便敢斷言全書敗壞風俗?」朱棣打斷他,「朕倒是親眼見過,此書看似寫市井,實有諷喻警世之意。你既未深讀,人云亦云,便來彈劾,是為不察。」
「這……」陳文額頭見汗。
朱棣淡淡道。
「好了,今日之事便到這吧。」
「都退下吧。」
眾文武百官聞言,面面相覷,旋即拱手。
「是,陛下!」
..........................
朝會結束後,輿論風波不僅沒平息,反倒是引起更大的波瀾。
濟陽王朱瞻均乃是近年來,除卻朱瞻基之外,最受皇帝寵愛的皇孫。
如今被人彈劾到大朝會上,不是個小事兒。
最重要的是,禮科給事中陳文彈劾的幾條罪狀上,什麼《金瓶梅》、與民爭利,那都不叫事兒。
最尖銳的是彈劾朱瞻均的格物學說,動搖了聖人學問的根基。
聖人學問維護了皇權千百年的穩定統治。
給朱瞻均扣上這頂大帽子,事情不能算小。
哪怕朱棣維護了朱瞻均,但是也擋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僅僅半日。
整個南京城的勛貴、讀書人就都知道了此事。
有關朱瞻均的消息,更是甚囂塵上,謠言與真相混雜在一起。
若是與人交流不懂濟陽王,那都插不上嘴。
約莫過了兩日。
乾清宮。
「老和尚......」朱棣笑眯眯的看著姚廣孝,「你捨得從你那寺廟裡出來了?」
姚廣孝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陛下說笑了。」
「老衲雖身居禪院,心亦系社稷。」
「今日前來,確有一事,欲與陛下參詳。」
朱棣示意他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是為了瞻均那孩子的事吧?朝堂上那些話,你也聽說了?」
「市井朝野,議論紛紛。」姚廣孝在對面蒲團上安然落座,目光平靜,「陛下在朝會上回護濟陽王,老衲知曉。然則,樹欲靜而風不止。陳文所奏,雖言辭有過激之處,卻未必全無道理,亦非他一人之見。」
朱棣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老和尚,你也覺得瞻均所做不妥?」
「非也。」姚廣孝緩緩搖頭,「濟陽王殿下天縱奇才,熱氣球、新式織機,皆利國利民之物,《萬民賀表》更見其赤子之心。老衲所慮者,非其事,乃其道。」
「道?」朱棣挑眉。
「正是。」姚廣孝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殿下於《大明新報》倡格物致知,於博文館聚才研習奇技,所行所言,看似新奇有益,然其內在卻在隱隱動搖道統。」
他抬眼看向朱棣,目光深邃:「陛下,自漢武獨尊儒術,程朱理學承襲千年,已成維繫君臣綱常、安定天下人心之基石。」
「士子讀聖賢書,求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遵的是三綱五常、天命倫理。」
「此乃國本,不可輕動。」
「而濟陽王殿下之『格物』,重實證、輕義理,言萬物由微塵所構,日月環繞大地,此等學說,若任其流傳,學子好奇而趨之,久而久之,恐疑聖人之言,慢天地之序。」
「士心若亂,道統若搖,則綱常何以存?秩序何以維?」
禪房內檀香裊裊,一時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