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沉默片刻。
「老和尚說的有些道理。」
姚廣孝旋即又輕聲道。
「陛下，老衲並非質疑濟陽王殿下的聰慧與忠心。」
「然則，過猶不及。」
「殿下如今不過稚齡，便已屢獻奇物、廣收人心，更於市井間聲望日隆。」
「東宮身為儲貳，見幼弟如此得寵，且行事每每逾越常軌，心中豈能毫無波瀾？」
「唐高祖時，秦王李世民功高蓋世，天策府人才濟濟，威勢直逼東宮。高祖雖知，卻難抑其功，更兼偏愛，終致建成、元吉忌憚日深，衝突不斷。玄武門血濺宮闈，兄弟相殘，雖成就一代太宗偉業，然其過程之慘烈，豈非前車之鑑？」
「陛下，平衡之道，在乎制衡。如今濟陽王殿下風頭之盛，已令東宮側目，若不加節制，恐生嫌隙，釀成禍端。」
他雙手合十，目光澄澈地望向朱棣：「老衲今日所言，絕非有意離間陛下天倫，更非與濟陽王殿下或東宮任何一方有私怨。」
「老衲半截身子已入土，所求無非大明江山穩固，陛下父子孫三代和睦，勿使蕭牆之內，再生變故。」
「濟陽王殿下乃璞玉渾金，需善加雕琢引導，使其才用於正道，而不至因過寵而驕縱，因勢大而招嫉。」
「此老衲之愚見，亦是為陛下，為大明千秋計。」
朱棣聽完，良久沒有言語，只是目光深邃地望著窗外，殿內一片寂靜，唯有檀香細細燃燒的微響。
姚廣孝也不再說話，垂目靜坐，仿佛剛才一番懇切之言並非出自他口。
最終，朱棣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收回，落在姚廣孝身上，淡淡道：「少師用心良苦，朕知道了。」
姚廣孝心裡嘆了口氣。
若非朱高熾、朱瞻基親自上門，他是絕不願來攪這渾水的。
....................
翌日。
朱棣正埋頭批閱奏章。
少頃。
他硃筆懸在半空，眉頭微鎖，像是想到了什麼，抬起頭，對侍立一旁的司禮監太監孟驥道：「去，把濟陽王請來……」
孟驥一愣，旋即恭敬道。
「是，陛下。」
便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噠噠噠地響在殿外的金磚上。
兩人一愣。
只見殿門處，一個小小身影「嗖」地竄了進來，蟒袍的下擺隨著跑動掀起。
朱瞻均一眼瞧見御案後的朱棣，眼睛一亮，一頭扎進朱棣懷裡。
「皇爺爺！」
朱棣差點被他撲翻，一臉無奈的揉了揉朱瞻均的腦袋。
「你小子......」
「不知道皇爺爺老了嗎？」
「可經不起你這麼一撞。」
朱瞻均抬頭，嘿嘿一笑。
「皇爺爺，您這不是老了。」
「您眼角的皺紋是歲月沉澱的智慧，帶領我大明走向國富民強的藍圖。」
朱棣啞然失笑。
「瞻均啊，以前皇爺爺就說過，不要亂拍馬屁。」
「不過你現在就做的挺好的嘛。」
「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吶。」
孟驥：「？」
還有高手？
朱瞻均也是眼皮一跳。
他這皇爺爺現在也是老抽了。
朱棣看向朱瞻均，笑眯眯道。
「你小子，怎麼好端端的來皇爺爺這裡了？」
朱瞻均搖頭晃腦。
「皇爺爺，我聽說最近有人背後誹謗我。」
朱棣捋了捋鬍鬚，煞有其事道。
「確實有，還不少呢。」
朱瞻均目光灼灼道。
「皇爺爺，所以我決定要在國子監舉辦一個論道大會，邀請天下大儒。」
「論道大會？」朱棣一臉茫然，「瞻均，你這是要做什麼？」
朱瞻均嘿嘿一笑。
「不是有人說我的格物之道，是邪魔外道麼？」
「既如此，那就讓他們來論道。」
「真理，越辯越明！」
朱棣一愣，若有所思。
「瞻均，還挺有底氣。」
朱瞻均挺胸抬頭。
「那是。」
「不能讓外人覺得皇爺爺是因為寵愛我，而故意包庇。」
「咱們當晚輩的也要給皇爺爺分憂！」
「請皇爺爺准奏！」
朱棣聞言哈哈一笑。
「好小子。」
「皇爺爺准了。」
他心裡也是忽然輕鬆起來。
這麼善解人意的孫子，怎麼能不叫人寵愛？
朱棣看著渾身朝氣勃勃的朱瞻均，忍不住道。
「你小子，可要好好準備，別被人辯住了。」
朱瞻均搖頭晃腦道。
「我劍也未嘗不利！」
....................
翌日。
濟陽王朱瞻均要在國子監邀請天下大儒論道的事情頓時風靡南京城。
百姓們更是激動不已。
倒不是他們對論道感興趣。
而是因為有瓜吃，那可太熱鬧了。
漢王府。
朱高煦冷哼一聲。
「老子最近找人特地查了查，最近這些謠言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娘的，一定是東宮的人幹的。」
「你那大伯父看著仁厚，心眼倒是不少。」
「瞻均啊，你現在要搞那勞什子的論道大會，只怕是遂了他們的意。」
朱瞻均嘿嘿一笑。
「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避他鋒芒？」
朱高煦：「？？？」
..................
東宮。
朱高熾微笑道。
「聽聞瞻均要在國子監與天下名士論道。」
朱瞻基冷然一笑，眸中滿是興奮。
「這小子真是自尋死路。」
「以後有些小聰明，就敢小瞧天下人。」
「我倒要看看他怎麼在天下人面前丟臉！」
....................
接下來幾日，《大明新報》、《皇明報》開始大肆報導此次論道大會。
得益於此，《皇明報》銷量還高了一些。
六日後。
國子監。
明理廣場。
天氣陰雲密布，黯淡無光，壓抑的叫人喘不過氣來。
甚至隱隱有雷聲傳來。
廣場之上，卻是人頭攢動，聲浪鼎沸，絲毫沒有被天氣影響。
國子監的監生們穿著統一的襴衫，大多聚集在前方與兩側，他們神情各異，有的興奮張望，有的交頭接耳，更有人面帶不屑，議論紛紛。
監生隊伍的前方，是國子監的祭酒、司業、博士、助教等學官，他們身著官服，面色肅然。
更引人注目的是廣場兩側臨時搭起的觀禮棚席。
左側棚席內，以太子朱高熾為首，皇長孫朱瞻基侍立一旁，身後簇擁著楊士奇、黃淮等一批支持東宮的大臣。
朱高熾面色平靜，目光深遠，看不出喜怒。
朱瞻基則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眼神不時掃向對面。
右側棚席，則是漢王朱高煦以及于謙、蒯祥等人，還有一批國子監學生，當然，少不了朱儀、李恆、鄭御等熊孩子。
朱高煦一身親王常服，昂首挺胸。
于謙、蒯祥等人則是神色肅然，起身後的國子監學生則是有些興奮激動，他們是格物學社的成員，今日對他們至關重要。
朱儀等人則是無腦給朱瞻均加油。
反正，在他們眼裡，他們的老大，不會輸！
廣場外圍，還有眾多聞訊趕來的南京城官員、名士、宿儒，乃至一些頗有聲望的民間學者。
他們或坐或立，低聲交談，目光皆聚焦於廣場北側那座高台。
高台之上，此刻尚空無一人。
又過了整整半個時辰。
天色越發陰沉，雷聲轟鳴，隱見閃電，但是台上一個人也沒有。
台下的眾人有些坐不住了，議論紛紛。
尼瑪。
他們大早上餓著肚子來搶位置，在這坐了快兩個時辰了。
愣是不開始。
這TM什麼情況？
那位濟陽王人多不見蹤影，在這耍他們玩呢？
不少人議論紛紛。
國子監祭酒黃廣雲頂不住壓力，跑過來問朱高煦。
「漢王殿下，濟陽王呢？」
朱高煦眼睛一翻。
「我TM怎麼知道？」
黃廣云：「......」
朱高熾那邊也坐不住了。
他本來就胖，在這干坐著，實在是頂不住了。
他輕咳一聲。
「金英，你去漢王那兒問問，大侄子怎麼不見人影？」
金英領聲，退下。
朱瞻基也有些臉皮發青。
他為了看熱鬧，特地來了一大早，結果現在餓的前胸貼後背。
MD！
這小子太能折磨人了。
朱瞻基咬牙道。
「爹......」
「我看那些大儒年紀都大了，也快餓暈了。」
「這小子該不會故意來遲，熬老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