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腳下一陣劇烈的搖晃便猛然襲來,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耳邊傳來「轟隆隆」的悶響,仿佛地底有巨獸翻身。
臨時搭建的工棚、堆放的物料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遠處傳來磚瓦墜落的碎裂聲和人們的驚呼尖叫。
「地動了!地動了!」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工地上頓時一片混亂。
震動持續了約莫十幾息,才漸漸平息。
朱瞻均站穩身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面色凝重。
他抬眼望去,只見工地上一片狼藉,所幸主體混凝土建築堅固異常,只是輕微晃動,並無大礙,但一些臨時搭建的棚戶和未固定的物料散落一地。
很快,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由遠及近。
工部郎中李炳坤、大匠魯磐等人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身後跟著同樣驚慌失措的朱儀、張懋、柳忠、鄭御、李恆等一幫勛貴子弟。
魯磐也是心有餘悸,他摸著旁邊那堵已澆築成型的混凝土牆體,驚嘆道:「幸得殿下這水泥建築堅固!若是尋常磚木,這般搖晃,怕是要塌一片!」
朱儀等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班長,嚇死我了!剛才那動靜,我還以為天塌了!」
「是啊,站都站不穩!」
「城裡肯定亂套了。」
姚廣孝帶著一幫僧人也趕過來。
見到朱瞻均,姚廣孝面色稍微鬆弛了一些。
「殿下......」
雖然他是太子黨,但是朱瞻均的神異,讓他頗為佩服。
更重要的是朱瞻均現在很受寵,若是出了事,那他也難辭其咎,且,朱瞻均透露的那些格物之道讓他非常痴迷。
於情於理,他也不想要朱瞻均出事兒。
朱瞻均心裡又罵了一遍系統是溝槽的馬服產品,然後開始吩咐眾人去檢查工地。
約莫半日後。
檢查結束,工地上倒是沒什麼大問題。
混凝土澆築比當下磚瓦房結實多了。
整個大報恩寺,漸漸恢復秩序。
不過朱瞻均倒是聽說南京城內不少百姓的房子倒塌。
這年頭建造的房子強度跟後世遠遠不能比,尤其是普通百姓的磚頭平房,一倒就是一大片。
這地震放在史書上,估計也就一筆帶過。
但是對於百姓而言,無異於傾家蕩產。
時代的一粒沙落下來,就是一座大山。
約莫三日後。
朱瞻均正在工棚里查看新一批水泥的凝結情況,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不多時,朱儀和張懋兩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班長,出事了!」朱儀喘了口氣,指著工地外圍的方向,「外頭來了好多逃難的人,黑壓壓一片,怕是有好幾百,都堵在咱們工地外圍的柵欄那兒了。」
張懋補充道:「守門的軍士攔著不讓進,但他們死活不肯走,說……說是聽說大報恩寺是皇家寺院,正在修建,有佛祖保佑,又有朝廷的工程,想來討口飯吃,尋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朱瞻均眉頭一皺,放下手裡的記錄冊:「走,去看看。」
幾人快步來到工地外圍。
只見臨時搭建的木柵欄外,果然密密麻麻擠滿了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黃肌瘦,神色悽惶。
不少婦人挺著大肚子,被家人攙扶著,臉上滿是疲憊與恐懼。
孩童的啼哭聲、大人的哀求聲混成一片。
「王爺!王爺開恩啊!」
「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死了……」
「求求王爺,讓我們進去躲躲吧,我們房子塌了,沒地方去了……」
「......」
見到朱瞻均出現,人群更加激動,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哭喊。
工部郎中李炳坤和幾個小吏也聞訊趕來,見狀臉色都不太好看。
李炳坤湊近朱瞻均,低聲道:「殿下,此事棘手。」
「這些都是災民,其中多有孕婦婦孺,看著可憐。」
「但咱們這是皇家工地,工期緊,任務重,規矩森嚴。」
「若是放他們進來,一來恐擾了工程秩序,二來這麼多人吃喝拉撒、安置看管,都是麻煩,萬一出了亂子,下官恐怕擔待不起啊。」
朱瞻均沒有立刻說話,目光緩緩掃過柵欄外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尤其在那些孕婦身上停留了片刻。
地震剛過,家園被毀,這些懷有身孕的女子無疑是最脆弱的一群人。
朱儀有些不忍,小聲道:「班長,要不……施點粥,讓他們在遠處搭個棚子暫且安身?這麼多人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張懋卻皺眉:「施粥簡單,可之後呢?咱們工地又不是善堂,總不能一直養著他們吧?而且你看裡頭那麼多大肚子的,萬一在咱們這兒出點事,可說不清楚。」
眾人意見不一,都看向朱瞻均。
朱瞻均沉吟片刻,對李炳坤和圍攏過來的幾名工部吏員、工頭沉聲道:「傳我的令:立刻騰出寺內已建好的幾間偏殿和廂房,打掃乾淨,鋪上乾草被褥,優先安置所有懷孕的婦人、體弱的老人和幼童。」
「讓伙房立刻開火,熬煮肉粥,多放肉,給這些懷孕的女子補充營養。」
「其餘青壯難民,登記姓名籍貫,統一安排到工地營區,與工匠們同住,明日開始,以工代賑,參與寺外輔助勞作,按勞換取食物和工錢。」
李炳坤等人聞言,臉上都露出為難之色。
不過濟陽王的話,他們也不敢不聽,當下便準備拱手退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傳來:「且慢!」
眾人回頭,只見朱瞻基和姚廣孝出現在不遠處。
他們剛剛顯然已經聽到了朱瞻均方才的安排。
朱瞻基冷冷的看著朱瞻均。
「三弟,此處乃大報恩寺,是為太祖皇帝、孝慈高皇后祈福所建之皇家寺院,佛門清淨之地,自有其規制與忌諱。」
「佛寺之內,向來忌見血光,亦不宜有婦人生產之事。尤其此地供奉先帝、先後,更需持重。」
「讓這些身懷六甲的婦人入內居住,萬一有臨盆之事,血氣衝撞,恐於禮不合,亦恐惹來非議,謂三弟不敬先祖,不重佛法清淨。」
「且於寺內殺生煮肉,更是大大不妥。」
「這些人不能進去。」
朱瞻基的話,引來了周圍一些官員和僧人的暗自點頭。
這年頭,這類忌諱和規矩,在許多人心中還是根深蒂固的。
姚廣孝看了一眼朱瞻基,沉默下來。
朱瞻均淡淡道。
「佛祖割肉餵鷹,捨身飼虎,是眾生平等,為救苦救難!」
「如今這些百姓遭了天災,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其中更有身懷六甲的婦人,她們最需安穩。」
「大報恩寺既是皇家寺院,受萬民供奉,更是為了給天下百姓祈福而建。」
「祈福祈福,祈的不就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祈的不就是眾生遠離苦難?」
朱瞻基聞言,頓時有些不高興。
被朱瞻均當面頂撞,著實讓他頗沒面子。
且朱瞻均這幅仁義模樣擺給誰看呢?
他又沒說不幫,只是眼下當以大局為重。
他忍不住道。
「三弟,你可想好了......這是犯大忌諱的。」
朱瞻均淡淡道。
「見死不救才是最大的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