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居然給淮王增設?
陛下這是何意啊?
眾臣表面平靜,躬身垂首,一派肅穆。
但每個人的心中,都是波濤洶湧。
「府軍前衛……那可是太祖高皇帝為東宮特設的親軍!」
「自藍玉案後,此衛名存實亡,陛下今日竟要恢復其制,且授予淮王?」
「增祿、賜田、予鈔關、劃織造局……這些恩賞,已遠超親王規制,幾乎與東宮儲君比肩了!」
「陛下此舉,莫非……是在為淮王鋪路?」
無數念頭在閣臣、尚書、勛貴們的心頭飛速掠過。
他們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一人敢在這當口抬頭,去觸碰皇帝那深不可測的目光。
唯有袖中的手指,或微微顫抖,或緊緊攥握,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楊榮、金幼孜等閣臣,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開始飛速盤算,此事對朝局、對儲位,將帶來何等深遠的影響。
而站在隊伍前方的朱高熾,那肥胖的身軀此刻仿佛僵住了。
他微微低著頭,面沉如水,額角卻有細密的汗珠滲出。
他努力維持著鎮定,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鬍鬚,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父皇此舉,豈止是恩賞?
這分明是在向天下宣告,朱瞻均在他心中的分量,已重逾千鈞!
這讓他這個太子,情何以堪?
朱瞻基站在朱高熾身後,臉色更是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屈辱與深深的怨毒。
府軍前衛!
那可是儲君才配擁有的親軍!
皇爺爺竟將它給了朱瞻均那個小崽子!
這比直接打他的臉,更讓他難堪,更讓他絕望!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眾人面前。
朱高煦先是愣了一愣,隨即,那張粗獷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接著,一抹狂喜之色,如潮水般湧上,漲得他滿臉通紅。
他幾乎要忍不住仰天大笑,但生生忍住了,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合不攏嘴。
他扭頭看向跪在御前的兒子,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驕傲與得意。
好小子!
真是給他長臉了!
這府軍前衛一恢復,他兒子在朝中的地位,誰還敢小覷?
朱高燧縮在二哥身後,眼神閃爍不定,他看看皇帝,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太子父子,再看看得意洋洋的二哥,心中暗暗咋舌。
這風向,變得也太快了!
看來,這大明的天,怕是要變了。
整個承天門外,繚繞著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
唯有春日的陽光,依舊明媚地灑落,照耀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淮」字王旗。
朱瞻均聽完朱棣的封賞,恭敬道。
「皇爺爺厚恩,孫兒惶恐之至。」
「句容之事,實賴皇爺爺信任,太醫院諸位醫官盡心竭力,以及句容百姓上下同心,方得僥倖成功。」
「孫兒不過奉旨行事,豈敢獨居其功?」
他頓了頓,抬起頭。
「府軍前衛乃太祖高皇帝為東宮特設之親軍,威儀隆重,孫兒年幼德薄,實不敢當此重器。」
「懇請皇爺爺收回成命,另擇賢能統轄此衛。」
「孫兒只願以微末之功,為皇爺爺分憂,為大明效力,不敢有絲毫僭越之心。」
殿內外百官聞言,無不暗暗點頭,心中讚嘆。
這淮王年紀雖小,卻進退有度、深諳君臣之道,實非凡品。
朱棣凝視著跪在面前的孫兒,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瞻均,你起來吧。」
朱瞻均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朱棣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賞你,是因為你當得起這賞。」
「句容之事,若非你臨危不亂、膽識過人,豈能如此圓滿?」
「府軍前衛之事,朕意已決,你無需再推辭。」
朱瞻均聞言。
「孫兒謝皇爺爺隆恩!必當竭盡全力,不負皇爺爺所託,不負大明社稷!」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對孟驥道:「傳朕旨意:三日後,於太廟舉行告祭之禮,昭告太祖高皇帝及列祖列宗,大明已得牛痘之法,天花之患可除!淮王朱瞻均,隨朕同往行禮。」
「遵旨!」孟驥連忙應下。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陣低聲議論。
太廟告祭,乃是國之盛典,陛下竟要帶淮王同往,這無疑是將他置於國家功臣之列,其地位之尊崇,不言而喻。
朱瞻基站在人群中,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卻只能死死咬著牙,一言不發。
而朱高煦則咧著嘴,笑得合不攏嘴,恨不得當場拍手叫好。
朱棣最後看了一眼朱瞻均。
「瞻均,你舟車勞頓,先回府歇息吧。」
「孫兒遵命。」朱瞻均躬身行禮。
......................
東宮。
燭火搖動。
朱瞻基一進門,便猛地將身上那件杏黃色袍子扯下,狠狠摔在地上,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紫檀木花幾。
「砰!」
花幾倒地,上面一隻青瓷官窯花瓶應聲碎裂,瓷片四濺。
「殿下息怒!」侍立在一旁的太監金英連忙上前,卻被朱瞻基一把推開。
「滾!都給本宮滾出去!」
太監宮女們嚇得面如土色,慌忙躬身退出殿外,將殿門輕輕合上。
朱高熾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兒子這副失態模樣,一陣心疼。
這小兔崽子,砸的東西不花錢麼?
朱瞻基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猛地停下,轉身面向朱高熾,目眥欲裂:
「爹!您看到了嗎?」
「都看到了嗎?」
「府軍前衛!」
「那是太祖高皇帝留給東宮的親軍!」
「皇爺爺竟把它給了朱瞻均那個小崽子!」
「增祿五千石!賜田三千頃!揚州蘇州的膏腴之地!鈔關!織造局!朱雀旗!青龍幢!朝會班次位在諸親王之首!見太子僅行半禮!」
「御前賜座!參議國事!這是親王該有的待遇嗎?這是儲君!是東宮!是太子才有的排場!」
「皇爺爺這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朱瞻基雙手握拳,眼中滿是血絲。
「他這是要把朱瞻均捧到什麼地步?難道我這個皇長孫,在皇爺爺眼裡,就什麼都不算了嗎?!」
他抬起一腳,將旁邊一張矮凳踹飛,木凳撞在柱子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句容!天花!牛痘!」朱瞻基冷笑,「他不過是在疫區待了一個月,不過是拿人命試了個破法子,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憑什麼?憑什麼他就能獨攬大功?憑什麼他就能得如此厚賞?」
他走到朱高熾面前。
「爹,您還沒看出來嗎?皇爺爺這是要改立儲君了!他這是要把大明的江山,交到那個七歲小兒的手上!」
「我朱瞻基,堂堂皇長孫,嫡出長子,從小被皇爺爺親自教導,到頭來,竟不如一個黃口孺子!」
朱高熾猛地抬起頭,沉聲道:「住口!」
朱瞻基被他這一喝,微微一怔。
「爹!您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您看看今日朝堂之上,二叔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那些閣臣、勛貴,哪個不是人精?他們心裡怎麼想的,您難道不清楚?」
朱高熾緩緩站起身,肥胖的身軀微微顫抖,他走到朱瞻基面前,目光複雜地凝視著這個兒子,良久,才嘆了口氣:
「瞻基,你今日……太失態了。」
朱瞻基雙手握拳。
「爹,你又要說是我的錯是嗎?」
「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