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期,倏忽而過。
句容縣的天花疫情,在牛痘接種全面推行後,如退潮般迅速平息。
東流鎮及周邊村落,凡接種者皆安然無恙。
未及接種的少數染病者,也在太醫院精心醫治下,多數轉危為安。
至月底,句容全縣已無新增天花病例,原有病患亦陸續痊癒。
曾經令人聞風喪膽的「麻子瘟」,在句容成了可防可控之疾。
這一月間,消息早已傳遍南京。
起初還有人不信,但隨著越來越多從句容探親歸來的百姓現身說法,隨著太醫院正式發布的防疫文告張貼於各城門,隨著朝廷開始籌備在南京推行牛痘接種,所有懷疑都煙消雲散。
南京城的百姓,從最初的驚疑,到將信將疑,再到翹首以盼,如今已是人人稱頌淮王之功。
茶館酒樓、街頭巷尾,無人不在談論這「牛痘神術」,無人不感激那位年僅七歲卻敢闖疫區、救萬民的淮王殿下。
這一日,春光明媚。
南京城外十里長亭,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扶老攜幼,自發聚集在官道兩側,延綿數里。
他們手中或提著竹籃,內盛新摘的野花。
或捧著粗陶碗,盛著自家釀的米酒。
更多的則是空手而來,只為親眼見一見那位傳說中的「小菩薩」。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遠處官道上,煙塵漸起。
先是一隊騎兵開道,玄甲紅纓,軍容整肅。
隨後是數輛馬車,其中最顯眼的那輛,車轅高聳,玄底金邊的「淮」字王旗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車駕漸近,百姓們看得分明。
那輛王駕並未垂簾,車窗敞開著。
一個身著親王常服的孩童正坐在窗邊,朝外揮手。
正是淮王朱瞻均!
比起一月前離京時,他面色略顯疲憊,身形似乎也清減了些,但那雙眼睛卻比往日更加明亮,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
「淮王殿下!」
「殿下千歲!」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百姓們紛紛跪倒,磕頭不止,許多老人更是淚流滿面,口中念念有詞:「活菩薩……真是活菩薩啊……」
朱瞻均微微欠身,向道旁百姓頷首致意。
他看到有人高舉著粗陋的木牌,上書「再生之恩」。
看到婦人懷中的孩童朝他咧嘴笑。
看到白髮老嫗顫巍巍地想要將手中的野花拋向車駕……
這一月的艱辛、危險、殫精竭慮,在此刻都值得了。
車隊緩緩駛入南京城門。
城內景象更是壯觀。
從城門到皇城,主街兩側擠滿了百姓,樓閣窗口也探出無數人頭。
歡呼聲、掌聲、鞭炮聲交織在一起,震天動地。
「淮王殿下!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被兒孫攙扶著,涕淚橫流,顫聲高呼,「老漢我年輕時親眼見過天花屠村,沒想到有生之年……有生之年竟能看到這瘟神被降住!殿下,您是大明的福星,是百姓的活菩薩啊!」
旁邊一個中年書生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對周遭人群喊道:「諸位!牛痘一出,天下再無『痘瘡』之懼!此乃功在千秋、德澤萬世之舉!淮王殿下以稚齡之身,行聖人之事,請受學生一拜!」
說著便整理衣冠,朝著車駕方向深深作揖。
一個商賈模樣的胖子滿臉紅光,聲音洪亮,「殿下此舉,救了多少人性命,保全了多少家庭!往後行商走南闖北,再不用提心弔膽,怕染上這天花了!殿下,您就是咱們生意人的護身符!」
讚譽之聲此起彼伏,從耄耋老者到垂髫小兒,從文人墨客到市井百姓,每個人的話語中都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敬仰。
就在這時,車隊行至秦淮河畔最為繁華的街道,兩旁酒樓商鋪林立,雕樑畫棟的閣樓之上,臨窗處多是衣著光鮮的女眷。
她們早已聽得淮王事跡,此刻親眼見到那小小車駕中沉穩揮手的身影,欽佩與憐愛之情交織,更添幾分難以抑制的激動。
「快看!那就是淮王殿下!」一座繡樓的二樓軒窗猛地被推開,一位身著杏色春衫的少女探出身子,面泛紅霞,眼中閃著晶瑩的光。
她略一躊躇,竟解下腰間繫著的一枚芙蓉色繡蝶香囊,鼓起勇氣朝下輕輕拋去,「殿下!接住!」
那香囊打著旋兒,綴著流蘇,悠悠落在朱瞻均車駕的窗沿上,散發出一縷清甜香氣。
這一下仿佛叩開了閘門。
「殿下看我!」
「接我的帕子!」
「淮王小殿下~」
鶯聲燕語霎時間從兩旁樓閣間湧出。
無數或嬌俏、或羞澀、或大膽的小娘子們,紛紛將手中的繡帕、香囊、絹花,甚至新摘的桃李枝,朝著淮王車駕拋灑下來。
五彩絲帕如雲霞紛落,各式香囊似雨點墜下,其間夾雜著芬芳的花朵,形成了一道獨特而絢麗的風景。
一方繡著並蒂蓮的月白絲帕輕輕覆在了車轅上。
一枚精心編結的同心結香囊落在了朱瞻均的膝邊。
幾瓣粉嫩的桃花飄進了車窗,沾在他的衣袖上。
朱瞻均先是一愣,他下意識地抬手,接住了一枚差點砸到額頭的、繫著金鈴的淺碧色香囊。
樓上頓時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嬌笑。
「殿下接了我的香囊!」一個鵝黃衣衫的小娘子以袖掩面,留一串歡快笑聲。
「殿下,我的帕子繡了平安符!」另一個更大膽的綠裙少女倚著欄杆喊道。
隨行的侍衛和內侍們竭力維持著肅容,但眼中也忍不住盈滿笑意,忙不迭地將落在車頂、馬背上的各色物件小心拾起。
朱瞻均無奈地搖搖頭,將那枚淺碧香囊和膝邊的絲帕輕輕收好,抬起頭,朝著樓上那些熱情的身影露出明朗的笑容,拱手做了個團團揖。
他這一笑一揖,更是引得樓上樓下歡聲雷動,拋擲香帕絹花的熱情愈發高漲。
車隊便在這譽滿全城、香盈一路的盛況中,緩緩向著皇城行去。
半個時辰後。
車隊行至承天門外。
朱棣早已率領文武百官,親自在此等候。
這是極高的禮遇。
皇帝出宮相迎,唯有立下不世之功的勛臣大將方可得享。
朱瞻均連忙下車,快步上前,在御駕前十步行禮。
「孫兒朱瞻均,奉旨督辦句容防疫,今疫病已平,特回京復命!孫兒拜見皇爺爺,皇爺爺萬歲!」
他身後,太醫院院判周文清、句容知縣王儉及一眾隨行官吏醫官,也紛紛跪倒。
朱棣看著跪在面前的孫兒,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他親自上前,彎腰將朱瞻均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孩子……瘦了,也黑了……這一月,辛苦你了。」
「為皇爺爺分憂,為大明代勞,孫兒不辛苦。」朱瞻均恭敬道。
朱棣重重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面向百官與百姓,朗聲道:「淮王朱瞻均,臨危受命,赴險地而不懼,研奇術以救民,旬月之間,平句容天花之疫,解京畿倒懸之危!此功,當載史冊,當垂後世!」
「今特旨淮王,增祿五千石,歲給祿米一萬五千石,永為定例。」
「另賜南京近郊上等莊田三千頃,揚州、蘇州膏腴之地各五百頃為湯沐邑,其田賦所出,盡歸淮王府。」
「賜京師官營鈔關一處,淮王可遣人監理,所收商稅三成撥入淮王府庫。」
「另將江寧皇莊織造局二所劃歸淮王府經營,所產錦緞專供內廷及淮王府之用,盈餘自取。」
「加賜朱雀旗、青龍幢各一對,出行可加設十六人持戟班劍導引。朝會班次,位在諸親王之首,見太子僅行半禮。御前賜座,參議國事。」
「此外,朕念淮王功在社稷,需有親軍衛護,以彰其威、以備不虞。」
「今特旨:恢復府軍前衛舊制,設立『府軍前衛親軍指揮使司』,編五衛,設指揮使五員,秩正三品,直屬淮王統轄。」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
府軍前衛……這可是當年太祖高皇帝為東宮特設的親軍精銳,護衛儲君、威儀非常。
後來因為牽扯到藍玉案,就取消了。
自永樂朝以來,此衛編制雖有保留,卻從未真正恢復獨立建制,更從未授予任何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