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早朝已近尾聲。
朱棣高坐龍椅之上，正聽著戶部尚書夏原吉奏報今春稅賦徵收的進展，他眉頭微鎖，心思卻顯然不在這上頭。
殿中侍立的文武官員靜默無聲。
就在夏原吉奏報完畢，退回班列，殿內即將歸於一片沉悶的寂靜之時。
「報！！！」
一聲高亢而急促的通稟聲，自殿外由遠及近傳來！
只見一名身著驛丞服飾、風塵僕僕的報信官，在兩名殿前侍衛的引導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入大殿。
他滿面塵土，汗水混著灰漬在臉上衝出幾道溝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手中高舉著一封紅白雙色翎羽的加急文書。
「陛下！句容縣加急捷報！」
「淮王殿下差小人星夜兼程，呈送御前！」
報信官聲音嘶啞，雙手將文書高高舉起。
「嘩！」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捷報？」
「句容來的捷報？」
「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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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封文書上，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朱棣更是霍然從龍椅上站起。
「呈上來！」
大太監孟驥幾乎是跑著下去接過文書，又疾步返回，恭敬地雙手奉於御案。
朱棣一把抓過，三兩下拆開火漆封印，抽出信紙，目光如電般掃過。
很快，他臉上露出驚愕之色。
隨即，驚愕化為震動，震動又轉為狂喜！
他握著信紙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朱棣猛地抬起頭，環視殿內鴉雀無聲的眾臣，深吸一口氣，將紙遞給旁邊的孟驥。
「念。」
孟驥連忙接過，開始大聲念道。
「臣，句容知縣王儉，會同太醫院院判周文清，恭賀陛下！奏報天大喜訊！」
「淮王殿下朱瞻均，奉旨督辦句容防疫，殫精竭慮，天佑大明，其所倡之『牛痘接種』之法，已於句容試種大成！」
「自招募志願者試種始，歷時半月有餘，首批一百四十七名健壯者，接種牛痘後，無一例染天花重症！」
「經太醫院反覆驗證，取天花患者毒漿直試於接種者體膚，接種者安然無恙，確已對天花之毒生出強效抗力，終生可免此惡疾侵襲！」
「殿下當機立斷，即日起於句容全縣推行牛痘接種，東流鎮及周邊村落優先。」
「百姓聞訊，踴躍爭先，接種者日以千計！」
「原東流鎮疫區，新發天花病例已驟減九成！重症者得以及時隔離醫治，病情亦多有緩和！」
「句容民心大定，恐慌盡消，百姓皆言：淮王殿下乃『再世華佗』、『活命菩薩』！」
「天花之疫，於句容已被有效遏制，蔓延之危已解！」
「京畿安矣！大明安矣！」
「臣等謹以奏聞，並附太醫院詳實驗證記錄及首批接種者名冊，伏乞陛下聖鑒！」
孟驥念完最後一個字，偌大的乾清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份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如同火山噴發般，巨大的喧囂與震撼席捲了整個大殿！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牛痘……竟真能克制天花？！」
「天佑大明！此乃不世之功啊！」
「淮王殿下……年僅七歲，竟解此千年痼疾？！」
文臣武將們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紛紛交頭接耳，驚呼、讚嘆、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許多人臉上寫滿了震撼與狂喜。
要知道天花這玩意，可是不分貧賤富貴。
只要感染，就完蛋了。
即便是王公貴族，也是不能免俗的。
楊榮、金幼孜等閣臣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撼。
楊榮上前一步，高聲賀道：「陛下！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淮王殿下於國難之際挺身而出，以奇思妙想解千古難題，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臣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臣等為陛下賀！為大明賀！」殿內百官如夢初醒，紛紛躬身，齊聲高呼，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
朱高煦激動得滿臉通紅，哈哈大笑：「好！好小子！不愧是我朱高煦的種！幹得漂亮！」
朱高熾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
最初的驚愕過後，是深深的震撼，隨即湧起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苦澀。
他看了一眼身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的朱瞻基，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
完了……經此一事，瞻基與瞻均在皇爺爺心中，乃至在朝野上下的威望，已是雲泥之別。
朱瞻基此刻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捷報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試種大成」、「無一例重症」、「終生免疫」、「疫情遏制」、「活命菩薩」……這些詞彙交織在一起，將他之前所有的篤定、算計、嘲諷，擊得粉碎！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所有的謀劃和期待，在朱瞻均這驚天動地的功績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他緊緊攥著拳頭，心中一片冰涼，只剩下無盡的怨恨與絕望。
怎麼可能……他怎麼真的能做到？！
朱棣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滿是無比的暢快與自豪。
他緩緩坐回龍椅，沉聲道。
「淮王與諸位醫官於句容首試牛痘有成，此乃天佑大明、萬民之幸！」
「不過防疫大計關乎社稷根本，不可不慎。」
他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繼續說道：「牛痘之法雖已見效，但為保萬全，朕意再觀察一月。」
「這一個月內，句容需嚴密記錄所有接種者狀況，特別是已接種者與天花病患接觸之後果，務求數據翔實，無一疏漏。」
「同時，太醫院須會同句容醫官，進一步完善接種流程與術後調理之方，務使此法穩妥、安全，可推行於天下。」
朱棣略作停頓。
「若一月之後，句容疫情再無反覆，接種者皆安然無恙，朕便下旨，以南京城為始，逐步在全城推行牛痘接種！」
「屆時，凡我大明子民，皆可受此天恩，永絕天花之患！」
「陛下聖明！」楊榮當即出列，高聲附和，「防疫關乎國本，確應穩中求進。」
「陛下此舉，既是對百姓性命負責，亦是為牛痘之法立萬世不易之基。臣等感佩！」
金幼孜、黃淮等閣臣亦紛紛躬身：「陛下思慮周全，臣等附議！」
「陛下聖明！」殿內百官齊聲應和，聲震屋瓦。
人人臉上皆洋溢著振奮之色。
若牛痘果真能全民推廣，那從此大明將不再受天花肆虐，這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千秋功德！
朱高煦紅光滿面。
「父皇決策英明！」
「哈哈哈哈！」
朱高熾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跟著眾人拱手稱頌，心中卻越發沉重。
他偷眼看向身側的朱瞻基，只見自己這兒子臉色灰敗，眼神渙散，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朱棣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那仍跪在殿中的報信官，溫聲道：「你一路辛苦，且先下去歇息。」
「孟驥，傳朕口諭：句容所有參與防疫之官吏、醫官、軍士及志願者，皆記功一等，待疫情徹底平息後一併封賞。」
「淮王朱瞻均……居功至偉，待其回京，朕自有重賞！」
「奴婢遵旨！」孟驥連忙應下。
那報信官激動得連連叩首：「小人代句容百姓，謝陛下天恩！」
早朝在一片激昂與希望中結束。
百官魚貫退出乾清宮時，幾乎人人都在熱議牛痘之效與即將到來的全民接種，語氣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唯有朱瞻基失魂落魄地跟在朱高熾身後，腳步虛浮。
走出大殿，刺目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耳邊不斷迴響著「陛下聖明」、「淮王居功至偉」的頌揚聲，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頭。